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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如何在澳門走向行動?—— 辛亥革命與澳門(下)

著(者):勞加裕

1911年,清朝的統治逐漸走向崩潰,革命浪潮亦由各地蔓延至廣東。在澳門,同盟會早於1909年成立分會,並逐步建立宣傳、聯絡和組織網絡。從鼓勵華人剪辮易服,到成立公眾閱書報社,再到籌款、運送軍火和聯絡香山新軍,澳門的革命人士如何把革命思想轉化為實際行動?這些活動又如何與1911年的香山起義連結起來?

一、剪辮大會:以身體支持革命

對今時今日的人來說,剪髮是一件非常平常的事情,不但是為了個人美觀和形象,也是個人衛生……但這是近代的觀念。

中國傳統的觀念受儒家的影響,這些觀念深深影響人們的生活習慣和互動,甚至身體。儒家經典的《孝經.開宗明義章》載「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可以看到儒家身體觀念影響著傳統社會對剪髮的理解。由於身上的毛髮是來自父母,故剪剃毛髮也是被視為傷害身體的「不孝」行為,這是為甚麼在中國古裝劇中,男人幾乎是束髮留鬚。當然,社會上也有一些例外,如因宗教習俗而剃髮的和尚,還有被判刑的犯人。在古代,剪剃毛髮是一種刑罰,雖然傷害性不大,但侮辱性極強。

這就是為甚麼清兵入關後要求漢人男子遵從滿族人削髮留辮的習俗時,會引起這麼大的反彈,這不但是打破上千年的傳統觀念,也是漢人被外族征服的象徵。若果有人私自剪辮,相當於公然謀反,所以說「留髮不留頭」是清朝維持他們的政治秩序。在晚清時期,隨著留洋學生愈來愈多,不少學生在海外剪辮,隨著他們返國也帶回剪辮的風氣,而維新派亦提倡斷髮易服,透過改良身體上塑造「新民」,但未被採納1 。

晚餐的中國裁縫(約1910年)

清代男子都是削髮留辮。

在1895年,興中會發動第一次反清起義——乙未廣州起義失敗後,孫中山與陳少白等人流亡到日本橫濱。馮自由所述,孫中山和陳少白在當地剪辮和改穿西式服裝,標誌著擺脫滿清的束縛,徹底與清朝決裂2 。因此,對辛亥革命人士而言,剪辮易服是一種政治表態,也是一種建立革命群體形象的方式。同盟會澳門分會建立「華服剪辮會」,倡議本地華人剪辮易服,一些培基學堂的學生率先響應3 。不過,當時除了少數從外國回流的人和政府的華籍職員,大多數的澳門華人仍對剪辮心存畏懼。

為了爭取更多人的支持,華服剪辮會在1911年春於清平戲院(當時澳門最大的戲院)舉行剪辮大會,出席人數達上千人。在大會上,先是剪辮易服的人上台向民眾作示範,其後同盟會成員作演講,盧九的第三子、同盟會成員之一的盧怡若「演辭中鼓勵華服剪髮之外,並從中申述革命救國,以喚醒人心」4 。現場還有兒童唱:「當剪辮,當剪辮,不剪辮人天下賤。四方萬國稱富強,何曾見過腦後垂辮線?」5 在參與剪辮大會的人中,有一百多人在現場剪辮,而其後澳門也愈來愈多人剪辮易服,用身體支持革命6 。

清平戲院

清平戲院

二、濠鏡閱書報社:招募會員和宣傳的場所

1911年4月27日,黃花崗起義失敗,雖然清朝再次用武力一時鎮壓革命,但已逐漸無力阻止革命浪潮蔓延。

黃花崗起義後,謝英伯、高劍父等人前往澳門,他們參考當時同盟會在海外的組織,如香港的「民生書報社」,作為招募會員和宣傳的場所7 。為此,林君復和蕭聘一托成員盧怡若向澳葡政府申請創立書報社以推動澳門社會進步為名,稱:

「切紳等憫本澳華僑教育缺乏,殊有碍於世界之進化,爰約集本澳各熱心家担任經費,做照各國辦法創立一公眾閱書報社,備購大西洋及各國書籍報紙,任人入內觀覽,不收費用。此既可補教育之不及,即所以助世界之文明。」 8

申請中還附有《濠鏡公眾閱書報社章程》,澳葡政府後在1911年7月29日批准了《濠鏡公眾閱書報社章程》9 。章程提到閱書報社「以開通社友為宗旨」,凡有意成為社友需要得職員認可;而書報社的職員包括總理一切事務的社長、協助的副社長、管理財政的司庫、管理文件的書記、管理雜務的庶務,這些職員由社友選舉產生,任期一年,不受薪金 10。至於地址,書報社設在白馬行(伯多祿局長街)釣魚台的一座三層高大樓內。

濠鏡閱書報社設在白馬行(伯多祿局長街)釣魚台的一座三層高大樓內。在閱書報社舉行成立大會當天,主盟人謝英伯與其他同盟會成員在台上演說,主題由反清革命至提倡女權,參加人數有二、三百人。閱書報社成立後,那裡成為同盟會澳門分會的半公開機構,過往入會宣誓儀式,稱為「舉手」,也改到閱書報社進行11 。據趙連城回憶,一些女學生和家庭婦女亦會到閱書報社閱讀書報,同盟會成員藉此吸納女性參與革命工作。她們除了協助運輸物資,也參與募集經費,成為革命網絡中不可忽視的一部分 12。

濠鏡閱書報社,圖片來自中國文化研究院網站

1911年7月29日《澳門政府憲報》中經政府批准的《濠鏡公眾閱書報社章程》。(圖片來源:澳門檔案館)

三、策劃香山起義

在1911年10月10日晚上,革命黨人發起武昌起義,翌日佔領湖廣總督署,建立中華民國鄂軍都督府,開始了「辛亥革命」的序幕。武昌起義後,同盟會南方支部亦開始在廣東策劃起義,各地的革命黨人、綠林、會黨、民團、民軍組織起來,紛紛起兵。在這場起義中,澳門同盟會分會擔當重要的聯絡和支援角色,負責籌募經費、運送軍火,並聯絡前山新軍及香山各地的革命人士。

那麼,澳門分會主要有甚麼作用呢?

首先,搞革命總不能赤手空拳,革命人士需要取得軍火,才有條件與正規軍對抗,而軍火就需要花錢購買。當時,澳門分會的起義費用來自林君復的堂兄弟——林警魂,出身香山縣的他除了得到同鄉主持,也與港澳商人、海外華僑和各省革命人士有聯絡,在他的籌募下解決了資金問題,從而採購軍火13 。至於軍火要怎樣輸送到起義的地方呢?這時候就需要同盟會成員的妻子和姐妹,靠她們巧妙的偽裝,把槍械從澳門經關閘偷運到前山寨,再由「安香」軍艦船運往石岐的據點秘密藏匿起來14 。

原繪於1870年十字門海域的地圖,圖中可見前山寨(Casa Branca)。

大家或者會問,前山寨是清朝在澳門附近的駐軍地點,革命人士難道不怕被發現嗎?當時,「安香號」管帶(艦長)本身同情革命黨人,協助在林君復等人偷運軍火。事實上,駐防前山寨的新軍士官與革命人士有同鄉、同學或同事等關係,且支持革命,如營長任鶴年。在他們的遊說下,這支駐防在澳門附近的前山新軍,成為之後重要的革命力量。

四、革命開始:從前山到石岐

1911年11月2日,香山小欖的綠林李就成、伍順添等人率先起義,揭開「香山起義」的第一槍。石岐副將馬德新派黃龍彰到小欖鎮壓,但黃龍彰早已加入革命黨,故鎮壓的部隊反過來與起義軍合流反攻。馬德新見勢不妙離開石岐,前往廣州求援,這反而使縣城守軍一時間群龍無首15 。

三天後,即11月5日,同盟會澳門分會開始行動,聯絡前山支持革命的新軍士官發起行動,準備起義的新軍軍官召開秘密會議。傍晚時分,前山各處一聲暗號,遍豎白旗,起義新軍原本計劃殺死姓蔣的標統(相當於團長),但或許軍官早已察覺形勢不妙,便「走為上計」,翻越前山城牆逃往澳門16 。就這樣,起義的新軍不費吹灰之力控制前山,他們隨即推舉任鶴年為司令、何振為副司令,然後率領部隊向石岐進軍。

相較於前山的情況,石岐方面的起義準備則較為分散,行動亦較遲緩,林君復見事態迫切,便立即到石岐召集革命黨人開緊急會議,決定即日起義。在此之前,同盟會成員鄭彼岸也聯絡各地鄉勇民兵向石岐進軍,到達後在龍王廟與黃龍彰的部隊合流,再兵分兩路,一路由梁守帶領進攻南門,另一路由鄭彼岸帶領進攻西門17 。與前山的正規軍相比,石岐的起義軍都是民兵,不論裝備或作戰經驗,都不如石岐的綠營守軍,起義軍是否能順利攻城也是未知之數。然而,守軍將領馬德新的離開,加上香山知縣覃壽堃見大勢已去,最終放棄抵抗。在1911年11月6日,香山起義成功。

香山起義成功後,兩廣總督張鳴岐和水師提督李准曾命人收復石岐,清兵的船艦在11月8日抵達,但此時見岸邊的革命軍嚴防,加上前山新軍已到達石岐,最終決定撤退。巧合的是,11月8日的廣州也發生鉅變,李准和新軍統制龍濟光在胡漢民的勸說下同意反正,而總督張鳴岐因不願支持廣東獨立而離開廣州。翌日(11月9日),「中華民國粵省軍政府」成立,宣佈廣東共和獨立。

《申報》報導廣東和平獨立的消息,圖片來自wikipedia網站

雖然廣東軍政府的成立標誌着廣東辛亥革命取得重要進展,但廣東宣佈獨立後,省內各地的政治和軍事局勢仍未完全穩定,部分清軍及地方武裝力量仍然與革命軍對峙。為了支援其他地方的革命力量,石岐的新軍改編為「香軍」,以林義順為司令,任鶴年、劉世傑和何振任標統(相當於團長),前往廣州。後來,香軍被廣東軍政府改編入「廣東北伐軍」,北上支援江浙地區的革命軍,直到清帝退位、辛亥革命結束才解散。

五、結語

從清平戲院的剪辮大會,到濠鏡閱書報社的成立,再到籌款、運送軍火和聯絡前山新軍,澳門的革命活動逐漸由思想宣傳走向組織和軍事行動。1911年11月,香山各地的革命人士與前山新軍相互配合,最終攻取石岐,推動廣東走向共和。這場革命並非單靠一個組織或一個地方完成,而是不同地區、不同背景的人士共同參與的結果。澳門憑藉其地理位置、社會網絡和既有的革命組織,成為這場革命的重要聯絡與支援據點。

注釋:
1. 吳善中與黃蓉,〈淺論辛亥革命前夕狂飆突起的剪辮運動〉,載於《揚州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第6卷第2期(2002年3月刊),第10頁;童敏,〈身體改造與認同的困境——晚清民國時期的剪髮研究〉,載於《魯東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第38卷第5期(2021年9月),第28頁。
2. 馮自由,《革命逸史》上(北京:新星出版社,2009年),第13頁。
3. 關於澳門華服剪辮會的創立時間,〈革命史系.盧公怡若慱〉稱是1909年(宣統元年),但有關的時間存在爭議。參見婁勝華,〈二十世紀初孫氏革命黨人在澳門的結社活動〉,載於李向玉編,《“辛亥革命與澳門”學術研討會論文集》(澳門:澳門理工學院,2012年),第397頁;林廣志編,《盧九家族史料彙編》(澳門:民政總署文化康體部,2015年),第371頁;譚世寶,〈略評《革命史系.盧公怡若傳》草稿本及其誤信者〉,載於《文化雜誌》中文版(2013年冬季刊),第185頁。
4. 林廣志編,《盧九家族史料彙編》(澳門:民政總署文化康體部,2015年),第371頁。
5. 林廣志編,《盧九家族史料彙編》(澳門:民政總署文化康體部,2015年),第371頁
6. 趙連城,〈同盟會在港澳的活動和廣東婦女參加革命的回憶〉,載於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全國委員會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編,《辛亥革命回憶錄》第2冊(北京:文史資料出版社,1981年),第307頁。
7. 趙連城,〈同盟會在港澳的活動和廣東婦女參加革命的回憶〉,載於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全國委員會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編,《辛亥革命回憶錄》第2冊(北京:文史資料出版社,1981年),第307頁。
8. 澳門檔案館藏:MO/AH/AC/SA/01/03236,第4頁。【https://www.archives.gov.mo/webas/C/detail/216158】
9. 《澳門政府憲報》,1911年7月29日,第30號,第391頁。
10. 《澳門政府憲報》,1911年7月29日,第30號,第391頁。
11. 趙連城,〈同盟會在港澳的活動和廣東婦女參加革命的回憶〉,載於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全國委員會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編,《辛亥革命回憶錄》第2冊(北京:文史資料出版社,1981年),第308頁。
12. 趙連城,〈同盟會在港澳的活動和廣東婦女參加革命的回憶〉,載於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全國委員會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編,《辛亥革命回憶錄》第2冊(北京:文史資料出版社,1981年),第309頁。
13. 吳志良、婁勝華、何偉傑,《革命、戰爭與澳門》(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93頁。
14. 吳志良、婁勝華、何偉傑,《革命、戰爭與澳門》(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94頁。
15. 吳志良、婁勝華、何偉傑,《革命、戰爭與澳門》(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96 - 97頁。
16. 吳志良、婁勝華、何偉傑,《革命、戰爭與澳門》(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97 - 98頁。
17. 吳志良、婁勝華、何偉傑,《革命、戰爭與澳門》(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99 - 100頁。




更新日期:2026/1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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