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力贸易式微之后,澳门的博彩业一度步入低谷。不过,赌禁一开,要重新关上大门又谈何容易?

澳门博彩业的客源主要来自香港和广东,这两个地区的经济都相当发达。1860年代,中国近代工业已在广东形成一定规模,顺德等地的缫丝工业相当发达。大批因战乱而流离失所或被剥夺了生产资料的人口,部分经香港、澳门到外国做苦力,也有一部分在佛山镇从事冶铁。故此,赌博在广州、佛山、顺德一带盛行,是有一定的社会基础和经济基础的。

虽然清律禁赌,但在某些“非常时期”,邻近澳门的广东地方政府又开赌以增加税收,以应付朝廷的急 需。朝廷对此也只眼开只眼闭。不过,博彩业最终还是“落户”到澳门。这究竟是甚么原因呢?

内地或弛或禁,赌商疲于奔命

十九世纪五六十年代,全国各地农民起义此伏彼起,烽火遍地,太平天国、捻军,再加上洋人进侵,朝廷频频调兵,饷需庞大。朝廷库房捉襟见肘,曾多次下令地方政府“不论何项”筹饷,这就为地方官僚和赌商找到了赌博合法化的理由。先后担任两广总督的劳崇光、毛鸿宾,因筹饷不力而相继被朝廷处分。1863年8月出任广东巡抚的郭嵩焘不敢怠慢,采用“以罚代禁”的方式,于同治四年(1865年)查获天和等闱姓赌馆,判罚十四万两银子充作军饷,给朝廷救了急。以后,他又准许闱姓立案,招商承饷。

1866年4月郭嵩焘离任后,由蒋益沣兼任广东巡抚一职。蒋益沣反对开赌,下令严禁闱姓及各种赌博,赌商见势不妙,纷纷迁往香港、澳门。但是,蒋益沣与总督瑞麟关系不睦,遭其弹劾而被降级调走。总督瑞麟复开赌禁之后,年饷由最初的数万元增至数十万元,闱姓赌的范围进而由乡试推广至会试以及学政的岁考、科考。

其后,因云南等地战事频频,朝廷屡次向广东催饷。同治十三年(1874年),御史邓承修上奏,指闱姓“公然设局,明目张胆,伤风败俗,病国蠹民”,请求朝廷禁止广东抽收闱姓的赌款。是年二月,朝廷谕令两广总督瑞麟、广东巡抚张兆栋,将闱姓厉行禁止。瑞麟病故后,英翰继任两广总督,他与巡抚张兆栋在是否禁止闱姓问题上产生分歧。光绪元年(1875 年),张兆栋上奏请增订刑律加重治罪,次年三月降旨禁止闱姓、花会、白鸽票、山票、田票、屋票、鹌鹑斗、蟋蟀斗八项赌博,首犯俱发配云贵地区充军。 赌商鉴于广东风声较紧,不敢风头中冒险,于是又纷纷转向澳门,这正中葡萄牙殖民当局的下怀。

当时,由于广东和香港都禁赌,唯独澳门可以合法赌博,赌徒和赌商纷纷涌到澳门寻找机会。

由于内地忽弛忽禁,澳葡当局见开赌利厚,便干脆招商承办,将赌饷作为一项重要的财政收入。葡文《澳门人邮报》(O Correio Macaense ) 载,在苏沙任澳督期间,约1869年至1870 年,总督以5,000元的价码批承闱姓三年;随后在华人陈六和何老桂的推动下,废除了苏沙总督批准的合同,由他们获得澳门闱姓的承充经营权。

在刘坤一、张树声治粤时期(1877-1884 年),澳葡政府趁内地禁赌之机,进而将赌博全面合法化,公开承充闱姓、番摊、白鸽票等粤人喜好的赌博,同时允许在澳门半岛市区和离岛售卖熟鸦片烟,形成“黄赌毒一条龙”。内地赌徒纷纷到澳门搏杀,形成了澳门赌业的第二个高峰期。据统计,由1877 年至1884 年,澳葡政府多次公开招商承充闱姓、番摊、白鸽票,每年从中获得的税饷达二三十万两。

赌商把业务移至澳门之后,透过各种方法将闱姓彩票渗入内地城乡,清朝已很难杜绝。期间承充澳门博彩业的不仅有华商,也有一部分葡萄牙籍商人。葡商虽然一般都不懂中文,不知道那些中国彩票上写的甚么,但他们与葡萄牙官员有同文同种之利便,经营赌业有其独特的优势。看见华商营赌一个个发了财,他们也千方百计插手其中,以求分得一杯羹。

图左:光绪六年,两广总督张树声等关于澳门闱姓赌博情形的奏折。

图右:光绪十年,光绪帝着令妥议具奏严禁澳门闱姓赌局的上谕。


赌商在澳门开设总部

中法战争爆发后,直接危及广东地区的安全,军饷剧增。当时,洋务派张之洞出任两广总督,为抗击法国侵略军,加强军备,他欲筹设兵工厂、钱局、虎门炮台及秀英炮台,所需钱款甚多,库房却又缺乏银两。张之洞在此大敌当前的危局下,下令招商承充闱姓,筹款以资军需。这样一来,广东赌禁大开,赌风再度炽烈。

张之洞在广东弛赌禁之后,许多赌商见到清政府同意闱姓捐款充饷,于是从澳门北上逐利,回到内地重新开业,对澳门博彩业打击甚大。澳葡政府在1885年底的闱姓收入剧跌,从1883 年的30 万元到1885 年下降至10 万元。

当时澳门赌馆林立,闱姓票卖到广东各地,生意十分兴旺。所以,有朝廷大员认为,光是禁绝广东本土发行的彩票是不够的,必须设法把澳门彩票也一并禁止才能奏效。广东的闱商为了保护自己的利益,防止澳门彩票入境,因此在珠江水路要冲私设关卡,派巡丁截查来往澳门的小轮船,看旅客有无携带澳门彩票。此擧引起葡萄牙人的不满,几乎酿致外交风波。

广州至澳门之间交通不便,而闱姓赌博最大的客源却在内地。过去闱商不辞劳苦前往澳门,皆因内地禁赌之故。如今粤省再度开放赌禁,他们又何必舍近而求远?所以,在广东当局采取了一系列措施之后,赌商再度北上,澳门的赌业便又一次陷入低潮。

1889年8月张之洞调任湖广总督之后,接任两广总督的李瀚章继续招商承办闱姓抽饷。但是,番摊仍未公开招赌,属于私赌,存在需“孝敬”文武官员的种种陋规:包庇费每天每馆少者数十元,多者百元不等。但鉴于广东赌风日炽,朝野间物议沸腾,清廷一直不敢明令开赌,后来更着令李瀚章查禁。

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正月,马丕瑶抵粤就任广东巡抚。他奉旨查办两广总督李瀚章纵赌营私之事。至此,粤澳两地赌业的形势又发生了变化。马丕瑶在广东采取的这些严厉禁赌的措施,极其有利于澳门赌业发展。尽管就在同一时期,澳门发生了一场鼠疫,这场瘟疫来势凶猛,繁华的澳门几成死市,但却因马丕瑶在粤禁赌而迅速恢复昔日盛况。又一次逃过大难,澳门赌市更加繁荣了。

澳门赌博合法化之后,赌博的方式也越来越多样化起来,除了彩票以外,全部是中式赌博,如番摊、骰宝(大、小)、牌九、闱姓、山票、铺票等。赌博逐渐成为澳葡政府不可缺少的生财工具。即使葡萄牙国内1896年宣布禁赌,作为葡萄牙“海外省”的澳门也没有执行这一法例,照赌如仪。

在这段反复时期,澳门的葡萄牙人降低了招商承赌的条件,缴交两万元即有资格参与各种赌牌的竞投。 另一方面,澳门的社会治安开始改善,赌商又纷纷到澳门寻找机会。不少人见内地弛禁不定,感到两边走不是长久之计,便干脆在澳门和省城广州各设闱店,两边的生意同时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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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内地禁绝,还有澳门的生意,而且比平时更加兴旺,足以弥补内地禁赌的损失。此时,澳门赌业已形成相当规模,内地反有不及。即使内地再弛赌禁,也不会对澳门造成致命的打击了。清廷始终不敢开禁,举棋不定,赌商们终于认定了澳门是个不可多得的赌业“根据地”和避风港,澳 门的赌业在这段时间获得稳健的发展,澳门也就慢慢成为中国最大的赌埠。

1890年代番摊是澳门时兴的赌博之一


澳门终成为最大的赌埠

1899年12月,李鸿章出任两广总督。这位连年奔忙于列强之间洽谈割地赔款的晚清重臣,深知朝廷库房空虚。所以,他抵达广东之后,随即全面弛赌禁,接连批准赌商缴饷承办番摊、小闱姓(白鸽票)、山票、铺票及彩票等赌博种类。广东开赌,加上香港禁止澳门的彩票在港销售,这对澳门的赌业和社会打击甚大。不过,李鸿章在粤时间很短,半年后八国联军进侵北京,慈禧和光绪皇帝“西狩”,又把这位“外交谈判专家”召回去处理更加棘手的问题了。

内地弛禁不定,赌商已习惯于粤澳两地跑,澳门赌埠的地位,经历了几次反复之后逐渐在十九世纪末稳定下来。闱姓、番摊、白鸽票三大赌种稳步发展。据《澳门政府公报》刊登的统计数字,闱姓税收在1896至1900年度均为6万元,番摊税收由1896至1900 年度都是15万元。白鸽票税饷则由1896年度的51,600 元,增长到1898年度的74,900 元,并一直保持稳定,直至1902年左右。

当时赌商卢九、卢廉若家族连同其他赌商,与澳葡政府先后订立多份合同,实行赌博专营,承充澳门半鸟、氹仔、路环闱姓和澳门半岛番摊等生意,为期五年,每年规银45 万元。在1907 年前后,澳葡政府每年的财政总收入只不过60 万元左右,卢氏家族的财力以及番摊生意盈利能力之强劲,由此可窥一斑。

二十世纪初,赌商卢九(左二)和当时的澳葡官贾合摄

电脑白鸽票是澳门“古老当时兴”的博彩玩意之一

1908年发生“香洲开埠”事件,澳门商务大受打击。但是,博彩业此时在澳门已逐步稳固。据统计,1908年澳葡政府从赌博抽饷获得的税收增至263,125两,比对1873年增幅逾17.5 倍;白鸽票税收也由46,800 两增至71,437两。1910 年,澳门共有15 家赌场,就业人员达143 人。澳门的赌业完成了专营化之后,政府收入增加并且逐步稳定下来了。

博彩业蓬勃刺激城市繁荣

博彩业的繁荣,首先受惠的就是旅游娱乐业。1880年,澳门共有一家酒店、五家客栈获准开业。到了1890年7 月1日,著名的峰景酒店宣告开业。福隆新街等灯红酒绿之区几乎夜夜笙歌,省港澳客商如云,在这个销金窝乐而忘返。澳门绅商在政府的支持下举办各种类型的庙会活动,吸引邻近地区大批民众涌来观看,对博彩旅游业有显著的促进作用。据十九世纪末当地报章报道,康公庙和莲溪庙等地经常有粤剧演出。

峰景酒店

同时,由于博彩业的蓬勃,商人加大了投资,澳门的对外水陆交通得到了极大的改善,也促使澳葡政府在市政建设方面投放更多的公共资源,使澳门迅速成为一个比较发达的商业城市。博彩业合法化之后,澳门有文字记载的市政建设和大型设施就包括:修建仁伯爵军人医院、免费为全澳居民种牛痘、重建市政厅大楼、填海及浚河、兴建岗顶剧院(伯多禄五世剧院)和清平戏院、兴建东望洋灯塔(松山灯塔)和澳门发电厂、成立消防队、铺设港澳通讯电缆、设立中国第一个收费公厕等等。

此外,不少赌商都在营赌掘得“第一桶金”之后,把资金分散到其他行业方面,兼营各种实业,如土地开发与建筑、金融、贸易、鸦片及其他专卖事业、工业等等。这样,澳门的工商业走上了多元化发展的道路,也减轻了邻近地区弛赌禁时对澳门社会经济的冲击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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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日期:2021/05/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