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文辉,1928年出生在广东南海,父亲在澳门昌明火柴厂做工。1934年,七岁时来到澳门。读书一年多时间,八岁就开始在火柴厂做工。和平以后读了两年夜校。十七八岁时参与工会工作,1953年开始专职做工会秘书,曾经做过火柴、炮竹两个工会的秘书。1970年开始在木艺工会做秘书,直至1985年。

图1 蔡文辉,澳门上架木艺工会提供。
七岁来到澳门
我叫蔡文辉,我是1928年出生,1934年来了澳门,我是从南海附近的农村长大的。我爸爸因为在农村很难揾食,于是去了星加坡,但在星加坡揾食也很困难,结果就自己一个人来澳门,但是一个人无人依靠,无事可做,就写信回家,“如果你不寄钱来或者帮补一下,我便会饿死他乡”。那是1934年,澳门当时人口有十五六万。
澳门人口最多的时候,应该是1942年至1945年,“风潮”1的时候,香港人、广东人也来澳门。如黄宾虹他们都来澳门,因为和日本打仗,那些人来避难。
我是1934年,七岁时来澳门。刚好有一个同乡,我叫他做阿伯,他有一个同乡的兄弟介绍我父亲去昌明火柴厂工作。
昌明火柴厂,现在叫做昌明大厦,在提督马路。这边是提督马路,厂另一边是惠爱街,出面有一幅围着的烂地。这间厂现在建了三座大厦。昌明火柴厂足以造一个足球场那么大,而且仍有余。
火柴是当时澳门最主要和最大的产业之一。澳门当时发展到1945年和平后,有五间火柴厂:东兴、大光、万国、昌明、大邦等,他们的规模都挺大,昌明火柴厂是其中最大的,最兴盛时有工人1,200多个。我爸爸在昌明厂工作时,我们在乡下很难揾食,所以一家都来了澳门。
来到澳门,起初没有地方住,所以和爸爸一起住在工厂,在货仓的角落;住了一段时间之后,因为觉得一个家庭总需要找一个地方安置,于是我们租了青草街酒房的二楼,又住过东兴火柴厂,即现在圣心学校的游泳池那儿,以前是一个水塘,年年都会有人淹死,那时候火柴厂的东主租了成为货仓,而我们就帮东主看货仓。
圣心后来才做学校,原本是一块烂地,先锋庙也是一块烂地,全部都还没有楼宇的。
我是看着红街市兴建的,它是1936年起的,用了三四年,那时候西洋人不允许一些人随处摆档。大面包(葡人稽查)来查牌,如果被捉到就会用胶棍来打人,要我们入街市摆档,但要给租,至少也要给一两毫租金;当时候当街卖东西是不用租金、又方便,所以起初街市虽然开了,但不会见到他们进去卖,但现在就旺了。
读书艰难 童工岁月
严格来说,我只读了一年半书,当时读至三年班;一年半读三年班,为甚么呢?因为我十岁才入学。我是在田畔街和柯利维喇街之间的转角位,那间崇本学校读书。那时开学,因为有病,或许刚从农村来到澳门不是很适应,之后就没有读,于是我八岁就在工厂工作。
在工厂,我主要是做“执鸡”,那个部门叫做“执鸡”,那些柴格有只“铁鸡”穿下去来管住火柴枝,那些“鸡”打脱之后,才可以放下火柴枝。我们小孩子去捡起来,然后送去另一个部门。
我八岁到火柴厂,一直做到十岁,读书停歇了一年多。当时要在澳门读书是很艰难的,镜湖有义学,但招生时我们要捡筹仔,我见到好多小孩都去排队,所以我自己都走去排。
当时我十岁才入学,其实已经超龄了,实际上我都未曾读过书,不过最后都能捡到筹仔,读了镜湖义学。另外,我有个同学,现在都已离世了,他是崩哥,又叫吕苏(音),但他在学校的名叫陈泉,因为有一个人捡了陈泉的筹仔,那个人不读,就把筹仔给了吕苏,就此,他直至逝世都叫陈泉,实际上他叫吕苏。
当时我有得读就读,但开学了半年,我又病了半年,到考试时都要照常考,不过我都考得合格哦!因为年纪较其他人大呢!我十岁,其他人是七岁、八岁、九岁,老师都觉得我又考得合格,就给我升上了二年班。所以我读了半年就读二年班。读二年班的时候好奇怪,我考到第15名,学校升15个特别生,我考到15,还有另一个同学同我一样考15名,不过我的操行甲,他的操行乙。我就升了三年级。升三年级时,是1941年,香港沦陷,读了半年之后又不能再读。所以我读了一年半书,就读三年班,就是这个原因。
以前义学是不收钱的,而且书簿费也免费,但我记得制服要自己做,全部人都要穿陆军装和军帽。
校长叫梁彦明(被日本人杀害)。那时候老师好严格,我们在镜湖读书出来,四年级就可以毕业,不是六年级,而我三年级就不能再读,因为我的爸爸就是那年过世的。
痛失双亲 成为孤儿
以前镜湖医院打一支针都要去香港买,因买不到。1941年香港沦陷,父亲过世后,我们没有书读,只有母亲和我们一家大小,我们都试过随街捡垃圾的日子。义字街、劳校那边本来是一幅烂地,放了很多垃圾,我们到那儿用一些大钉捡铁去卖。
真的没有得吃,当时我老母是饿死的,临死时都说,“这一生人,如果有一餐莲藕煲猪肉就好了!”临死都唔得吃啊!
我们四子妹,只吃栗米(像白豆碎粒的栗米),因为最便宜就是栗米,但是都不够吃,当时老母买一斤栗米要五个人吃。最节俭的是用盐煮一煮,若有油就加一点油去煮。若果没有其他东西吃,只吃栗米,其实人是很难受的。
老豆死了一年之后,老母又死了,只剩下我们四子妹。本来我是排第三的,在我之上还有两个大佬,因养不活都死了。变成我最大,老母死时,我细佬只有五岁。一个妹是九岁,一个是七岁。
当时老母死了,没有人照顾我们,厂里有些工友要把我们四子妹送去一间“白头姑”。白鸽巢对面有一间叫做“白头姑”,是修女,实际上是间教会。
火柴厂里揾“食”
这么大间厂,总之不送我们去修道院,我愿意在厂里工作,好过我去修道院,当时我13岁,厂的老板娘叫二太,叫我在厨房工作,没有人工,总之厂里有得吃,你就有得吃啦。
那时候饿到我们啊,我的膝头比大腿还要大,好艰难。所以突然在厨房,做担水,有得吃了。讲来没有人相信,我一天吃七餐。为何我要吃七餐呢?因为饿。当我一早起床,外面的人没有得吃,但我在厨房有饭焦可以吃。不过七餐不是碗碗都是大碗的,有两餐正餐。
朝早吃饭焦,到了开饭的时间,做厨房嘛,又有一碗吃,已经有两餐了吧。到了正餐,午餐时我吃五碗,晚上我吃七碗。碗的大小像街市装豆腐花那样子。厨房的工友会跟我说,“靓仔,唔好食咁多,食得多唔得架!”
食完饭后,下午从昌明厂出去营地街市买?,会经过大三巴,我大三巴一天行四次,来回买?一次担回来,下午两点钟又再出去、四点钟又担回来。师傅去买?我就要等。
我弟妹和我一起,老板娘说在她那儿吃和住,帮做事,但是没有工钱。我的细佬因为养鸡,又饿又没有东西做,所以他曾经说,“做鸡好过做人”,因为鸡都有人养。
当时昌明厂对面叫做中华电筒厂(做电筒),倒闭了以后,后来用做宿舍,二太等人在那儿住,我的细佬和两个妹都在那儿帮手。
饥饿中的澳门
那时候,有些人没有得吃,在柯高马路(现在的高士德马路)捡榕树籽吃。不是现在的榕树,是很大棵的,应该还有四五棵在提督马路吧!即狗场那儿,有四五棵这么大棵的。那些榕树有籽的,一粒粒从树上跌落下来。那些人因没有东西吃,所以拿榕树籽来吃,有些人吃了不能消化又拉出来;还有一些人吃粟米,把圆粒的粟米拉出来,他们有的人又洗了拿来再吃。
就在昌明厂转弯处,有一间叫先进印务局,是西洋人印银纸的地方,因为是北风口,门口日日都有死人在。有些人实在未死,都被捡上车送到青洲/筷子基尾,那儿有只船,会把那些死了的人运送去氹仔的“万人坑”。就是最旺盛的树那儿,因为有一条坑,一些人就这样被丢进去,然后会有人用泥土埋一埋。到了第二天,又有一车死人,所以就叫做“万人坑”。
“风潮时期”的艰难
1942年至1944年生活艰难,一些人去拱北走私,关口有日本人守着,日本是所谓礼仪之邦,即任何人行过就要好深地向他鞠躬,一定要他们看到你鞠躬,否则严重时他们会杀死你,所以宁可鞠多几次都要让他们看到。他们看不到的话,会叽哩咕噜的,我们都不会讲、不会听他们的语言。
一些人去(珠海)前山买猪肉,价钱是两块六一斤,一斤都挺大份的;当时我13岁,跟妈妈去前山,买猪肉回来澳门,就去跟别人换钱买面包,那时四毫一个大的咸面包。从大陆买斤猪肉来澳门会赚四毫子。四毫子可以赚一个面包,而且面包都要用政府发的粮食纸才能买,不然不能买,因为那个面包真的好大,够饱。轮买面包的地方就是现在新建的望善楼,即以前的镜平学校。
那时澳门的人真的好惨。以前我住在青洲17街的地方,要行过一条河,现在都是这样阔,挺窄的。坐船过去夏湾买米,坐只艇仔回来澳门,又把米卖给谭根(音),即广州面粉厂那个人。
卖了米给他,有了点钱,因为大陆那儿好缺乏盐,所以又买盐拿回大陆去卖。卖了盐之后就可以买些米回来,这就是所谓的走私。当时走私不是一两个人,有好多人。总之有人敢,有人不敢,有人敢就去做,不敢就做其他的事。
当时澳门的米价钱是四元一斤,四元斤米饿死好多人,原因是若要四元斤米,还需要有政府粮食簿,即发的纸,去政府买,才是这个价钱,平时的人买是不止四元一斤的。谭根向我们这些人买,他自己造沙河粉的,然后我们去换面包。
广州面粉厂,以前在昌明厂旁边,这样也可养一些人啦。那时“风潮”澳门饿死了不少人。那时澳门人口是最多的,我记得澳门统计过,当时有18万人口,是最多的,以前没有这么多人。当时来说是18万人口,和平2后,社会开始复原,一些人返回去广州、北京,如黄宾虹当时就从澳门回去家乡。
和平之后
我做昌明厂做了三年后就和平了,那年我17岁。
当时我们不用想要有鞋穿,连“屐”都没有得着。我们这班木工,梁苏(音)、李进(音)、张军(音)都是上架行会员,自己学做“屐”,自己找板和用车軚去钉“屐皮”,因当时好穷没有钱。
至和平后,开始有工资,两元一个月。经济发展,厂当时是百废待兴,全世界都是这样子。那时澳门有好多文人,因为那时流行“复原返乡”,好多人返回去香港或广州,在厂工作的也有十几人返回去广州。
那些人来的时候,厂办了一间“庆堂工业学校”,老板叫董庆堂,所以叫“庆堂工业学校”,免费招收了好多人去读书。教书的老师,白天在厂兼职。对面坤昌面包铺,现在是坤昌,就是“庆堂工业学校”的地址。另外,也办了一间夜校,凡是工人愿意读都可以。
我那时没有书读,和平以后有夜校,我就去读夜校。所以当时我读了两年夜校。
1946年办工会
和平后,我们1946年办工会,国民党要我们用公家的“公”,不能用工人的“工”,而我们不会听他们讲。你们有机械及后来刨火柴,他们(国民党)说你们都有机械,属于机器工会,机械工会用工人的“工”。机器总工会澳门支会第十八分部,就在青草街86号二楼,是1946年开的。
我们是工人自己去办的工会,为甚么会这样呢?原来有些人“有吃无工”(指工资),或人工好低,1941年至1944年这几年间,厂因货物滞销而停工,所以对工人来说,人工是“八折支薪”,后来又“八折复八折”,最后厂都支持不住,要倒闭,或者要给工人40元白银作遣散,所以有些人认为这么艰难,唉,拿了40元离开厂,食了再算吧!所以有些工友用完钱后就饿死。
有几个我认识的朋友,拿了厂里的“遣散费”,就自己卖了自己,卖猪仔去了广州湾(接近海南岛附近),下四府(前清管理广东分上六府、下四府,其中有湛江、徐闻等)的地方。那儿好大浪,有东兴隆的货船,当时是日本统治的,去到广州湾(湛江那里),那儿没有米吃,猪肉就好多,其中有一个工友每天都食猪肉,所以之后见到猪肉都怕。
和平后,我们年轻人办工会,要求恢复薪金,只是“恢复”不是“要求”啊,以前工资“八折又八折”,只求有得吃就算了。
我们这班人很努力办工会,但管理和领导是国民党,他们“叉了只脚进来”,我们年轻人是不懂的。国民党派了党部专员李秉硕。
国民党驻澳专员李秉硕,对我们说“这样不可以,那样不可以”,他说“欢迎你们加入国民党”。他讲的话好夸张的,对我们说,有公会襟章坐公车不用收钱,其实哪有这回事,但我们后生仔就信了。公车公司主席叫陈卿,怎会不收钱?虽然那时候搭车只需要“斗零”,不用一毫子,只是半毫子,但我们都觉得不妥。
他还说“看医生不用给钱,我们哪里哪里有些医生,你们喜欢看谁都可以”。康乐馆隔离有一间“补中气”,是国民党的,你也是国民党,所以不用收钱。每个人都信以为真。我没有加入。他们叫我们加入,但我们不想加入。当我们办工会时,国民党又说不对,要我们用公家的“公”,而不是用工人“工”,那时我们都和他们争论,工人的“工”没有甚么理由要用那个字(公),可能那时年轻吧!结果我们都没有加入。
李秉硕是所谓党支部的十八分部,他叫我们叫国民党十八分部,我们又不是“公会”,又不是十八分部,所以他们写他们的,我们都没有理会。我们的那次复薪成功。我们办了工会之后就要求恢复薪金,恢复之前的薪金,不要“八折复八折”。当时厂在发展,不单止发展还扩大了,他们就好快应承了我们。
我们搞工会,开始时连櫈都没有,租麦秀明的家里。当时他是在劳校第一分校,搬了岐关公司五楼,而我们在校内地方开会。我们做会址,加刘光普他们一起。两个会合在一起租一个地方,开会时同时向厂借了一些长櫈,不单止够两个人坐,可以坐到十个人,因为那间厂的人要坐在一起入火柴。我们开会的时候就会向他们借。
解放初期的工会斗争
几年之后,1949年,解放了。没有人敢领导(工会),我们所办的工会成立了,而国民党的人来抢夺领导权,我们这班后生仔日做夜做,名分都没有,在1948年,将近解放的时候,居然没有人敢做理监事,个个都不想理会,不敢做,不敢当头。我们这班后生仔就被推出来接手去办,但他们却阻挠我们。不关李秉硕事。是厂里面的人(阻挠我们),有好多人信国民党,有些人参加国民党,我们这些人就没有。
那时澳门有一间“精华报馆”,在青草街“天香冰室”对面那儿。《精华报》说国民党反动,有好多人都跟着他们走。我们这班后生仔没有什么权,但真正要取得领导权,他们又不给我们。总之一些人要推我们出来做,但权力我们就拿不到。
最后1950年1月,澳门工联成立,我们1950年5月,发动全体签名,那时候有人站出来,如黄细兰啊、黎老B(音)啊、黎实(音)啊、黎友(音)啊,他们都找我们这班后生仔,签名将工会改组,1951年正式成立,叫“昌明火柴厂职工协会”。当时谭仔(谭明东)来做工会的领导,与厂方谈判,协助组织工会。
国民党的人对我们不满,因为我们组织抢回了工会,所以他们不忿气,又组织了“火柴自由工会”,联合大光、万国一起。有个叫邓佩珍的,坚持不参加自由工会。所以火柴厂有三间工会,我们叫做“昌明火柴厂职工协会”、邓佩珍是“火柴工会”、李莺办“自由工会”。
我们的工会领导,谭明东,那时国民党以3元买人来打我们工会的人,他们有80多人,而我们只有20多人。有一天当我们在厂里吃完饭,在提督马路行去道咩卑利士街回工会途中,距离100公尺左右的未建楼的烂地方,他们有80多人来打我们,而我们只有22人。
当时我们有防备的,在厂里面磨了一些剑仔、单车链、铁尺,我们每个人都有“架生”(工具)的,用来傍身。他们全部人进攻我们时,我们都集中在一起。原来国民党的人是用3元请一个人来,去就给3元。当国民党的人见到我们个个都有“架生”来迎战,他们都走了,结果他们80多人被我们追打,他们走去红街市那儿,最后我们追他们追到云华茶楼那儿。大家之后就不追了,我自己走回工会。
这是1951年的事。那时我们觉得你用武力,我们有智慧。当时谭仔来工会做书记,每晚十点才回家,他和我一起踏单车,守卫着彼此。我护送他回家到国际,他会说,“得了,你不用再送,可以先回家了”。我不知道他住哪儿,总之是保护他而已。那时工联的纠察队都来帮我们,差不多间间工会都来帮我们。因为你不知道一班人会什么时候出现,他们突然间会用石仔扔我们。这不是发生一两次的事。如晚上的时候,我们工会的木招牌会被人拆掉,后来有一次被我们捕到了他,原来拆我们招牌的人也是厂的人,他非常强壮,我们审他为何拆我们的招牌,打了他一顿。无办法,被我们捉到嘛。其实我们大家都认识的,我和他应该是师兄弟,因为我们都在同盛堂。那间是武馆来的。晚上我在那儿学英文、他们一些人在那儿学功夫,所以他比较强壮;而且我们也是做同一间厂,他是做“鎅木”,我做“刨木”,结果他被大家打了“一餐”。
所以那一段时间,我们和国民党斗争得很激烈。这样子的斗争,大约1951年至1958年。国民党那时候的势力越来越弱,其中原因一个是“人的觉悟”,跟国民党走的人越来越少;另外一个,澳门同广州近,国内正在发展,所以那时我们的厂开始走下坡。
专职工会工作
1953年1月1日,我们被厂开除,因为厂收缩,部份结束,所以不再用我们。离开工厂后,我在工会做,当时谭明东转去另一个工会做,我就替了他的位置,做秘书的工作。那时候开始有领导,有工联。那时开始见到一条道路,以前大家都是“盲公”,不知要做甚么好。后来有了工联,我们的工会就是这样子慢慢走上轨道。
1952年,工联在全澳筹款,办了三件事,第一件,救济失业工人,因为当时美国禁运,1951年,好多人没有工作做,所以筹款救济失业工人;第二件,办了劳校;第三件,办了工人医疗所。这三件事,团结了广大的工人,而工会就走上正轨。
那时澳门的炮竹业好庞大,好多人,组织了一个同心社。所以我就去协助炮竹工会,最后变成我要兼两间工会的秘书。那时候都算好,有30元一个月的工资。1953年开始办炮竹工会,到了1966年,反葡斗争,“一二.三事件”。当时我已经离开火柴工会,到氹仔的炮竹工会,一直做到1970年3月15日。因为木艺工会没有人,没有秘书,所以我在氹仔回来,在1970年就在木艺工会工作,直至1985年,一共做了15年。
上架木艺工会
木艺工会按现在手上有的资料,是1888年成立广义堂,为什么呢?做木的工人来到澳门没有地方落脚,南海、番禺、顺德一一南、番、顺,统称为三邑。四邑是开、恩、新、新一一开平、恩平、新会,还有一个我不记得。一些人从那些地方来到澳门工作,没有地方住,大约在1888年,四邑的人组织了广义堂;三邑是永寿堂。
那些人在那些地方来澳门,没有地方落脚,最初在康公庙前地,有一些做苦力的人就手拿担挑,做木的人担了一个四方箱,他们在(康公庙)门口等人聘请,会有人找他们工作。
后来就在叫鲁班师傅庙的地方,最初不是叫上架行,就是那些人聚集、“聚脚”的地方。他们会一直到新年节日的时候才回乡下,过完年以后,他们再回来澳门揾食。那些人多数是那几个县的人,他们同声同气,组织起来,叫永寿堂、什么堂,等等。
当时,一九二几年西洋鬼(指澳葡政府)不允许我们办工会。据梁培 说,一九二几年,澳门理发工会、拉车仔工会都挺庞大的,和西洋人发生斗争,那件事叫“捷成事件”,1922年。工联对面的码头叫捷成,所以叫“捷成事件”。整到西洋鬼都没有什么办法。大家工会的人全部回去湾仔,西洋鬼无办法,就取缔工会,原来是有工会的。
行例的出现
当时人以群分,三邑、四邑的人组成不同的堂。后来有一个做领导的人提出,“我帮你做了事,你要回报”。最初时,造木的工人刨木的时候,剩了一些刨花,他们会把刨花拿回家做柴。因当时生活艰难,1926年的时候,应该是南番顺的人起头,当时上架行不完全是工人,像广荣(木铺)都可以保管工会所收的钱。工会都有些钱收入的,组织起来,那时讲东、西家的,就同东家提出要拿些“刨口”(刨花),后来发展成一个“行例”,那时候有斗争,会发生罢工、罢市的情况,政府也同意这班人提出,要有一些行例,做一个窗,一个门,以前是用两、钱去计,后来现代建筑都是以几钱几毫去计,就搞了这个行例,统一了。
最初工会的财政,以永寿堂的四方箱是最多人给的。广义堂1936年正式向政府注册,有文件资料显示,广义堂是正式注册,政府承认的,它(广义堂)不是叫工会。
上、下架之分
以前大家“一个对一个”或者“一间间铺头”讲价几钱几钱,但却没有统一工资,我记得造船工会每日8元一工人,上架行6元一工人。做船一个人做一日就8元,做木就6元。
造船,上架行的人不懂得造船,当时造的船是木船,所以有造船工会的人,还有很多木艺工会的人,船表面的细节,如刨、入榫等,是造木工人的工艺较好,当时两行人分了上架和下架,船的下架是我们做的,你来就做上面的,分了上架、下架。下架,是造船工会。甚么时候分我就不清楚了。
工会租务
上架行,当时的鲁班庙延伸到路中心,现在已收缩了三四米!当时总督叫巴波沙。大约是1938年、1939年,要开路的缘故,当时是和平前,要割街,所以鲁班师傅庙缩小了,像现在的情况一样。
那幅地原来是有街名、无号数,39号至41号之间,所以上架行在政府里面立案,那幅地就是这样的情况。
“西洋鬼”时代有一个三姑,我还未在工会工作时,每年广义堂的地,要去白鸽巢(即现时的东方基金会)交地租,她是来收地租的。
我们也不知道为何要交地租,我和梁培都不清楚。刘胜做数的时候,是处理财务的,要找“西洋鬼”,有一个评政院,现在还有没有我就不知道。
广义堂每年都要交帐目给评政院,帐目要怎样做呢?要找那个“大写”(管账目的),“西洋鬼”帮你做,并且我们都会给他一点钱。
其实租金不多,但工会的收支要向政府呈报。因为是正式团体,所以每年要交账。广义堂立了案,政府承认你,所以每年都要交帐一次。
我们去找他们请教写帐,他们却说,“很简单,任你写”,帐里面包含工资多少,随意写一张纸。只是交地租的。
后来交了一段日子,我没有去交,她又没有来收。刘胜就有交过。他没有人来收,又没有人追,而我们又不知道去哪儿交。刘胜当时说过,去白鸽巢侧门口进去。
刘胜是会的财政,一九四几年开始。但他是负责保管钱的。他一九四几年就是工会的负责人。
收行例
我在1970年进入工会,以前负责收行例的那个人,你怎么能叫他走遍全澳门?但我会踩单车,所以第一年的时候我收了10,000多元,你可以去找一找1970年的帐目依然看到。第二、第三年,1973年是收得最多的一年,有几万元。因为我很勤力。去到那间楼,有几多块地板,一幅是收几多钱,一个木门是收几多钱,窗都是一样,但之后做了铁窗就没有了。
1973年是最高峰,到146个地盘去收,都还有漏啊。结果最高峰是收到有七八万元一年,工会也发展了,这个行例就是这样得来的。因为这是我工作的责任。
当时的师傅诞
七八十年代,凡六月十三日,卢生(工会杂务)只是简单地点香和烧元宝。1971年开始,工会摆酒,?菜是自己做的,两个位、两个位连在一起,即八个人一枱。最初广义堂、永寿堂各自去煮食,后来就去酒家摆酒。
我来那年(1970年)是去陶陶居摆酒。有80多围,600多人。到了1970年,行例多了,我来工会第二年,去国际酒家摆酒,12人一围,所以在1971年以后就不在工会做了。
1971年以前,叫酒家来到工会摆酒,工会成埕酒买回来,然后一些菜在地下煮,二楼天台都有摆酒。摆酒最多都要分三轮,因为人多地方少,所以轮流让会友聚餐。
1971年以后去国际酒家,也要把会友分成两轮进去吃,因为已编好了一些围,你超过了人数,便要吃第二轮。1971年之后,工会也会选择适合的不同酒家去摆酒,曾经去过五洋,好似中央那儿也有试过。
六月十三一定要摆酒的,行友很重视这一天。以前尾诞是没有办的。一年好似有三个诞,五月八日鲁班生日,这么多年已没有摆过。六月十三日是鲁班升官、拜尚书,传下来是这样。
秘书工作
担任(上架木艺)工会秘书,一年的工作是动员人入会、收会费,点行例,办工会活动。当时工会活动不多,有年轻的人,所以办了篮球队三四年,最厉害那年是1975年,工会拿了全澳篮球冠军。然后工会组织一些人去顺德打篮球,上半场我们这班工人输到……因为所谓“冠军”只是工人队伍,人家县里比赛的代表队十分劲,下半场他们不出,出女子和我们比赛,连女子篮球都赢我们。那时候真的好狼狈。
工会也办一些工艺,如“体积”或者“方圆”,因为我不是这一行,所以找人回来工会教。有兴趣的人晚上就可以来,办过几期。
一年里头最忙的是六月十三日,庆祝五一。
我以前未办过,50年代之前就会有“开灯”,应该是正月十五的时候。一些工会的人,即使生仔也要来工会,挂灯啊,当天有些活动来奖励那些人。我来了(工会)的时候已经没有办了。
5月1日会办唱歌。那时工会有粤曲,如二胡、铛铛(锣鼓)、琴。1987年工联属下的老人中心“松柏之家”成立,工会就把锣鼓送去了。
1985年我又转了去另外一个工会,饮食业工会。做了两年才退休。

图7 一年一度的先师诞上,蔡文辉获颁纪念品。澳门上架木艺工会提供。

图8 欢度先师诞,澳门上架木艺工会提供。
养家不易
在木艺工会当秘书的时候,我的工资每个月150元。我1949年结婚,有7个子女。养家糊口肯定不够,当时我外母会补贴一点,因为她在天神街卖猪肠粉(在近西街、天神巷那些地方),收入会比做工较好,当时我们一起住,我赚的钱给她,她就给我们一家人食和住。
我在镜湖马路租了一间房结婚,现在就叫“裸婚”。无楼、无车,什么也没有,我们不止三无、五无都不止。
那时候我在厂工作,19岁拍拖,21岁结婚。因为我还有细佬、细妹,所以我就想早一点成家。当时每个月30元租一间房,我每个月才刚好有30元工资,但复薪之后,第二年要求加薪,由30元加到60元,于是就结婚了。
我们无楼,甚么都没有,所以去到镜湖马路油果里那里去租一个地方,但租不到,没有地方住。1950年,青洲那块烂地有很多木屋,是一些人随便搭的,并且有些人在养猪。我向“西洋鬼”申请了自己搭一间木屋,十元一年地租,自己搭,四平方搭一间木屋。
两次烧屋 家园尽毁
那些杉仔(杉木梁)这么大条,大约是一丈长,买了几条,我向工友借钱,而且工友和我一起去搭,大概用了300元,搭了四条柱上去,用木板钉,顶用葵搭。
大约1950年11月初一入伙,因是初一,都已不用拣日子了,但是初五火烧!
没有全部烧完,于是自己拆了,虽然未能烧完但都拆了。没有地方住,向厂借了一块大帆布,用杉竖起来撑住帆布,差不多在那里住了一两个月。
后来四大社团,同善堂、镜湖、工联、中总,发起募捐搭木屋。那些烧了的屋全部都拆平了。每一户有一张木床,有四张櫈,一张枱,大约400元一间,工联当时募捐了约四间。
后来一些屋重建了,以捡筹仔的方式分配,我拿了台山第十街筹仔的屋住。
1955年那次烧得最惨。那年半夜烧得更厉害。
当时和自由工会斗争,我们要保卫工会,所以我在工会睡,早上七时醒了,有人告诉我,“你的屋企烧晒”。我说,“讲笑要找日子”,他说“真的”。于是我立刻踩单车回家看看,真的全部烧了!
我心想,我的家人在哪儿?不知道啵。原来当时木屋烧的时候,左邻右舍真是好,找了一个艇仔帮我们搬很多东西,搬棉被,搬去台山烧垃圾附近(现在还在的),而我的家人都在那儿落脚,我去到那儿就找回我的家人!
那年火烧的时间是苏联展览会后,苏展是1955年11月。
之后再搭的时候用锌铁,搭锌铁未曾试过,落雨的时候,雨水好大的“哒哒”声,“劈里啪啦”,好嘈。
第二次火烧后,也是四大社团发起募捐。最初的时候,捐200元就可够建一间屋,不知400元还是200元,我不记得,看看那些人要捐多少间。
第二次的募捐都建了同样数目的住屋。后来一些教会在我们住的屋之前,也建了七条街,一些教友可以住,所以那时候第十街变了第十七街。
1955年烧了之后,1957年又烧,但不是我们这一带,是另一边的,烧的是锌铁就比较难烧,第一次火烧的是葵尾,跌下来就着火了。真的好猛火,甚么也救不了。
那时住在青洲,无水喉的,当时我们的屋烧了之后,政府在那边设了街喉,你可以去担水,而且不用给钱的。
开始时没有电,后来有电都好惨,电的供应也不够,只有20w,澳门本来应该是110W,那时候由110w跌到20w,就好像萤火虫的灯光,连听收音机也开不到!
我1950年11月搬进去木屋,1978年2月搬出来,住到连胜马路。
曾住“小台湾”
住在青洲,(过去)青洲有名叫做“小台湾”,有好多国民党的人在那儿住,也有很多是“烂仔”(流氓)住的。他们有些人是吃白粉的。那些人怎样卖白粉?他们折一张纸用来包白粉,包装成小小的纸包,他们在门口观察有谁想要,你想要的话,给了他钱,他会告诉你到某个地方自己去取。
狗偷、卖白粉、国民党、贼仔,什么人都有。那时候我在工会工作,谭仔和我都要晚晚去工会,三班早、午、晚才放工,晚班从工会回到家,要超过十一点,没有巴士搭,要踩单车,如果不踩就需要行路,行到某些地方真的要提心吊胆,因为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人。
我前面那里呢,有两个是清朝的“旗下人”,“刀灿”那样,报纸都有报道的“烂仔”,还遇到一个从内地落难来澳门的大地主,总之人流复杂。
以前我仍住木屋的时候,天热的时候,有一个人在街头,用两张凳搭块板,或者帆布床睡,有个国民党的人,不知是仇杀的原因,用狼牙棒和用一块钉着钉的板,当那个人睡在街的时候,就用那块板拍死了那个人。
50年代轶事
那是50年代的事情,我们在永乐(戏院),奏《团结起来到明天》,“西洋鬼”(葡人)不准我们做,就剪了一些电线。我们有一个水电工友,叫郑球,他们虽然剪了,但他会立刻驳回再做。是1952年3月1日的事,也叫“三一事件”。
葡人把我们这些工人拉去,当时拉了黄保铨、黎老B等,所以产生了“五一斗争”,即澳门1952年5月1日。“西洋鬼”有一个警察,他的名字我都记得,花名叫“无事打三槌”(有事不得了,无事都要被打三槌),这是“五一事件”。
“一二.三事件”
说到1966年“一二.三事件”,我的女儿17岁,在澳门在氹仔坊众学校做教师,因为她当年毕业就在7月。9月开课的时候,澳葡政府都还不批准,所以我们就要自己办了嘛,葡人就出动差人,11月15日打人,就引起了“一二.三事件”。我的女儿被打伤了,还要住医院。
大约1967年1月29日,澳葡政府道歉,这就是“一二.三事件”。
“三一事件”我在香港,那天不知甚么事情我去了香港,因为我有香港身份证,我外母也去香港。那天晚上澳门戒严,听电台讲了以后,我在湾仔立刻坐夜船回来澳门。
1966年11月15日那天,我刚好也在香港。我一听到澳门又出问题,我又即刻晚上回来澳门。
作为引起“一二.三事件”的起因,当时澳葡政府不允许氹仔坊众学校开办。当时有炮竹工会和自由工会,炮竹工会是红底,而我就是炮竹工会,那时自由工会在良义场(氹仔二楼)做会址,我们办(学校)葡人不允许,而偏帮他(自由工会),自由工会又允许办,所以办了圣善学校。圣善学校是教会的,但又和自由工会有关,葡人批准了自由工会但不批准我们,我们就自己去做,他们说,“未经政府批准,擅自修饰,是不允许的”。
我们已搭了排栅,要油漆,学校烂溶溶的,不行的嘛!最初是从办夜校开始,后来转为日校,他始终都不批准,所以引起此件事。
当时苏锦泉(音)是做船的,炮竹有一个姓杜的,另外还有三四人,被打伤了。
当时我回来,就被调了去氹仔。我本来在饮食业工会工作过,所以后来1985年因饮食业工会没有书记,就把我从木艺调了过去。
今日生活
我现在每天都游水,最冷的时候是7度,都要坚持。我曾经是老年组游水冠军。
注释:
1. 1941年12月,日本占领香港,到1945年8月日本投降,总共三年零八个月的时间,港澳人习惯称之为“风潮时期”。
2. 指1945年日本投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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