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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業樂業 以畢生所學服務澳門市民

口述 李振鐸

訪談日期:2019年8月22日
訪談地點:澳門水電工會
訪談員:陳榕兒

澳門的每一條街道,我都很熟悉。當時只要家門口有水管的,我都曾經跟進過。

求學之路 突破困境前行

我是李振鐸,廣東台山人,1939年出生,今年八十歲。小時候在廣東台山市都斛鎮,一個名為莘村的地方生活。我的父親曾到日本留學,當過家鄉的小學校長;母親則是幼兒師範畢業,亦是在學校工作,他們二人都是知識分子。我家有三兄弟,我排行最小。本來我們的生活尚算安穩,可惜好景不常,父親在我五歲那年離世。

1949年初,母親帶着我和二哥移居澳門,在田畔街租了一個房間落腳,母親和二哥找了一份工廠工作,有時我也會去那裡“做小工”。二哥比我大四年,他小時候因患腦膜炎,得了後遺症,失去聽覺,中途輟學。

我來澳那年剛好十歲,在家鄉讀到四年級,來澳後就停學了,母親非常希望我能重新在澳門上學,就替我報讀濠江小學。因兩地學制差異,我必須重讀四年級,讀了一個學期,因家庭貧困,我再次停學。所幸在一年後,我作為插班生入讀鏡平學校,它是一所免學費的學校,於是我第三次讀小學四年級,這是我人生中最難忘的經歷。

小學畢業後,我轉到濠江中學就讀,學費又成了一大難題,幸好那時得到杜嵐校長、班主任林名溢老師,以及鄰居的幫忙,給予我助學金,才能順利完成初中課程;高中時,我又轉到廣州市第八中學就讀,即現時的廣州市培英中學,由當時已出社會工作的大哥負擔學費。

李振鐸先生於廣州市第八中學高中畢業

李振鐸先生在學時成績優異

我非常珍惜這些得來不易的學習機會,從小到大,我的成績一直名列前茅。高中畢業以後,原計劃是修讀工程物理系、工程化學系等學科,但在當時,這類學科屬於國家保密專業,以港澳學生身份是無法被錄取的。最終,我考上南京華東水利學院(今河海大學),修讀水道及港口水工建築專業的五年制課程。取得大學學位後,我被分配到江西省水電水利水電建設總公司(今江西省水利水電建設有限公司),主要工作是水電站建設工程,規劃一些水能利用項目。

由讀大學到在江西省工作的漫長日子裡,我都在內地生活,未曾回過澳門。直至改革開放後,我在1981年申請回澳,而且獲得批准。歷經變遷,1981年12月31日,我終於再次踏足澳門這座小城,並在此定居。

抓緊機遇 投身供水行業

回到澳門後,首要事情當然是找工作,以維持生計。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在朋友介紹下,到玫瑰電器行做售貨員,後來又到過建築公司當施工員。無論是讀哪種專業的人,總會想做回本行,成就一番事業,我也不例外,惜苦無機會。

有一次,我去探望杜嵐校長,杜校長得知我是讀水利專業出身,在找工作,她考慮到在專業發展上,澳門自來水股份有限公司(簡稱澳門自來水)對我來說是一個不錯的選擇,亦能結合到我原本的專長;那時正值香港新世界集團(即新世界發展有限公司)入主澳門自來水,需要人手協助發展,杜校長便推薦我到澳門自來水進行面試。可是,我求職過程並不是一帆風順的,而是經歷了兩次面試,才獲聘用。

第一次,澳門自來水招聘的職位是工程師,名額只有一個,當時的主考官是戴百勤先生,可能是因為我的專業與該崗位要求的資歷有所出入,加上我剛從內地回澳,衣着打扮和說話方式與本地人有異,而且還有其他求職者一同競爭,所以這次我並沒有面試成功。

杜校長很希望我能進澳門自來水工作,於是她再次引薦我。當時,澳門自來水正開展管網工程工作,需要用人。隔了一個多月,我就進行了第二次面試,主考官是陳汝琛先生,這一次,我成功了。

1982年剛進澳門自來水時,我擔任的是稽查的崗位,在內地相當於是施工員或是助理工程師的位置。大學剛畢業,擔任施工員是理所當然的,但那時我已畢業十幾年,亦有相關工作經驗。不過,我沒理會這些,依然繼續工作。起初,我被安排在供水管網科,那時期真正的技術員不多,很多時候,我們都要“一腳踢”(一人包攬所有工作),我的工作範疇包括規劃設計、撰寫標書、施工監管、收則以及竣工資料管理等內容。供水管網與澳電的電網類似,身為稽查,所有工序我都必須接觸,那時正好碰上澳門管網急速建設之時,工作接踵而來,經常連晚上也要加班。我剛進澳門自來水時,薪水大約是1千6百元一個月,額外的加班津貼與正式工資相若,達到上限,加班的頻率可想而知。

1984年,我成為公司發展部工程師。一年後,我升任管網科主任,除了負責供水管網的規劃、設計、施工外,“爆喉”(水管爆裂)等搶修工作亦由我們負責,澳門的每一條街道,我都很熟悉。當時只要家門口有水管的,我都曾經跟進過—測查水管是否有滲漏情況。有時還會遇着特殊情況,有次路環監獄停水,我們收到通知後,須馬上到達現場,在資料缺乏和行動不便情況下,分析並處理問題。此外,我們也常常半夜時分就要起來,工作直到天亮,十分辛苦。

1990年,我由發展部調到供水部,負責管網科和原水相關工作。沒多久,我升任為供水部副經理和高級工程師,不僅擁有一間單獨的辦公室,還有秘書協助我處理事務。

由法國蘇伊士集團和香港新世界集團合資組成的中法水務,當時有內地供水項目,拓展內地市場,因此我經常要出差,參與內地業務工作,就管網工程提供一些技術意見。我亦曾當過澳門自來水與媒體、報章之間的聯絡員。

直到1998年,我被提拔為供水部經理,成為公司管理層成員。辦公室工作和外勤工作各佔我工作的一半,要處理的事情多了很多。供水方面有細分不同部門,例如水處理科,即原水入廠後,經過水處理,沉澱過濾,再由泵房打出去。負責的工作人員一般分兩類:一類是負責搬運化學原料、洗池的工人;另一類則是專門處理控制室的事務,相當於值班長的職務。透過電腦系統,管理整個澳門的水廠運作。除此以外,還有管網科,負責管網鋪設、維修等工序;水資源科,負責原水事務管理。

珠海經濟特區對澳門供水公司聘請李振鐸先生為副經理的信函

我們那個部門,是整個公司人數最多的一個部門。歷年來,我們的人手沒多大變化,一直維持相約數量,而供水量則從我剛進去的4、5萬方一天,躍升到20多萬方,足足是五倍的升幅。面對日益增加的供水量,我們靠的就是自動化管理及外判工程。

在待遇方面,這些年來有頗大的變化。我的薪水由剛入職時的每個月1千6百元,逐年提升,到2000年以後,年收入約50萬。其他員工的薪水,每年也會按通脹比例作調整,另設有年終花紅。與內地相比,澳門自來水的工作環境以及工資待遇相對上是好些的:我在內地工作了約十八年,每月薪水約6、70元,而在我剛入職澳門自來水時,基本薪水已達1千6百元,加上加班津貼,有時接近3千元的收入。

1998年2月李振鐸(右一)陪同繆鎮熊經理帶北京貴賓參觀澳水中央控制室

至於與工友的關係,因為我剛進水公司時是一名稽查,與其他工友是同工種,以俗話來說就是大家“打成一片”,相處得不錯。當有事情發生,每個人都會主動幫忙。我太太亦是在南京華東水利學院畢業,和我是大學同學,所以她很支持我的工作。太太來澳後,也加入了澳門自來水,負責保管技術檔案資料。後來因身體原因,提早退休。

發揮專長 改良水壓系統

在澳門自來水工作多年,我曾轉換部門,任職不同的崗位,經歷風風雨雨,有一件事真的令我畢生難忘,亦是我在澳門自來水工作以來,做過最成功的一項工作—“水壓管理革新”的工程。八十年代初期,澳門自來水的電耗率和水流損失率非常高,導致財政虧損愈來愈嚴重。澳門自來水每生產、處理1 立方米水,就需要用到0.6 度電,電費佔了供水成本中的一大項,而水損率則達到百分之四十,水管爆裂、管道生鏽及水壓不足等情況都會提高水損率。

此外,在1982年以前,澳門自來水一直採用單一水壓供水,即全澳門不論地勢高低,都是同一種水壓,約10 ∼ 11巴(水壓單位)。澳門有些地方地勢較高,例如主教山、大炮台、山頂醫院等,地方離水廠有一定距離,需要較大的水壓才能順利供水。水廠初建、用水量低時,採用單一水壓是合理的,亦較為便利。這好比巴士線路初營運之時,載客量不多,定是採用單一循環線。但隨着人口增長,用水量增加,澳門自來水開始研究改善供水方案,第一步就要處理好水壓的問題。最理想的方式應是低地採用低水壓,高地採用較高水壓,即分區供水。

要改善水壓問題,就必須建立多種不同的壓力泵和管網系統,兩者相互配合。1983年,青洲大馬路經狗場側,提督馬路至新馬路口,即十六號碼頭那邊的DN500輸水管建成後,由於其接通的地區大多地勢較低,該區可選用較低壓的水泵(約5 ∼ 6巴),比原來的水壓足足減少了一半。當時全澳供水大約是6萬方立方米一天,而這一條輸水管就佔了總供水量的三分之一(即2 萬立方米)。DN500輸水管建設完成後,我們就着手鋪設第二條更大的DN800輸水管,由澳門自來水連接到台山口。這樣下來,澳門有一半的地區都是低壓的,電費亦節省不少。

繼續使用這種方式,最後只能做到高、低區供水各佔一半的情況,當低區供水量增多,就要額外鋪設更多的管網。後來,我們發現把供水分區線定在海拔20米左右:20米以下為低區,20米以上則是高區。這是一個最佳的選擇,能更好滿足各區供水需求。

2000年8月李振鐸(左一)向參觀澳門水廠的中央電視台人員介紹供水流程

實行分區供水後,優勢就明顯了。澳門半島有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用水,都屬於低壓供水區,而高壓供水區的用水量僅有2千∼ 3千立方米,只佔總用水量百分之五,為了滿足這少部分的用水,而加大整體的水壓,是不合理的,亦會損耗資源。根據分析統計,澳門實施了“水壓管理革新”工程後,整體耗電由0.6度降至0.22度,降幅達一半有多,水損率亦降至百分之二十五,後再降至百分之十三。總體而言,這是一個成功的措施,我亦總算做出成績,為當時澳門自來水的財政轉虧為盈作出幫助。

把超過九成的澳門用戶供水水壓降低一半,僅百分之五的用戶仍維持原壓供水,就能符合澳門規範的供水水壓標準:即建築物門前的水壓大於2.5巴,自來水能直供五樓。這並不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需要水能利用的經驗知識,要熟悉澳門供水管網,需要水力學、土力學和工程地質學等專業基礎課知識。非常幸運,我正好能派上用場。

同甘共苦 加入水電工會

雖然在澳門自來水工作很忙碌,但我亦有參與一些水電工會的事務。我在1983年加入水電工會,一入職就馬上加入工會,原因主要是受到我母親影響,她是火柴工會的成員,後來成為其中一名理事,使我認為沒加入工會,容易被人欺負。因為工會定期有勞資雙方的協調會議,較有保障。而且我從小就讀的都是愛國愛澳的學校,又曾到內地工作,水電工會又是工運的一個組成部分,具有愛國愛澳的傳統,促使我加入了水電工會。

我認為水電工會成立的原因,除為爭取職工權益和職工福利外,它亦有其重要意義。愛國愛澳是其一;其次,水電工會可算是澳門第一批成立的工會,當時澳門的工業不多,真正作為產業工人的工會,澳門大概只有水電工會。其他就如海員工會、巴士職工總會等,以前還有火柴、炮竹、紡織工會,不過水電工會和這些工會有所不同,水電作為澳門的公共事業,相關公司的員工工作比較安穩,像我從一開始入職澳門自來水,一直就做到退休。

我剛入水電工會時,是一名“老百姓”,即只是一名會員。到1986年擔任工會理事,理事是兩年一屆的,而我做了兩屆。1990年,我成為工會副監事長,直至2009年。在水電工會中,我主要負責“水”那邊的,工會的每月例會,或是慶祝活動,我均有參加,當然我不算是工會的核心成員。以前水電工會只有工人才可參加,職員、文員是不可以的,這種情況到了七十年代才有更變。如果我一開始進水公司,就是擔任部門經理,工會未必會讓我進會,但由於當時我是稽查的職位,就比較容易審批了。

對於水電工會,我印象最深刻的有兩件事情。在1992年和1996年,我曾代表工會參加立法會選舉,雖然我沒有當選成為議員,但對此印象頗為深刻。就像1992年那次的參選,我所在的組別是同心協進會,參選人有四位:唐志堅、崔世安、梁玉華,以及我。當年水電工會只有我一人參加,我算是具有多重身份,一方面是水電工會代表,另一方面是工程師學會的監事長。

第二件事發生在2000年,當時工會參加了工聯總會組織的一個“五一澳門參觀團”,由潘玉蘭女士帶隊,包括我在內,一行約十人,在勞動節前夕前往北京人民大會堂,參加全國勞動模範和先進工作者表彰大會的開幕式,整個活動有約一萬多人參與。由於是千禧年的大會關係,所以很多黨委以及國家主要領導人均有出席是次大會,包括朱鎔基、江澤民、李鵬、胡錦濤等人,因為那時澳門剛回歸祖國,我們好像受到特別優待似的,被安排在較前的座位。嘩!當時真的很震憾。當年我們在國內讀書工作,能夠和省委書記見面已經很厲害,這次居然有機會近距離和國家最高級的領導人開會,是一個非常難得的機會。那次會議令我感到非常親切,就像是閒話家常,印象非常深刻!

全國勞動模範和先進工作者表彰大會參觀團證

我看好水電工會未來的發展,前程光明,相信它會一直延續下去。工會力量的強大,全賴有一群熱心的人默默地為工會作出貢獻,現在大多數工會成員仍是這樣,利用空餘時間替工會做事,包括我自己亦是。我認為參加工會是一種鍛鍊,又可以認識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

李振鐸先生參與水電工會活動

迎難而上 澳門供水發展

澳門供水發展經歷許多變遷,由最初葡人管理,到後期新世界集團參與經營,中間發生了不少大事件,如五十年代的兩次制水。那時澳門依靠青洲供水系統供水,抽取青洲河的水,來作澳門的原水,加上雨水補給,尚能維持全澳用水穩定。但當遇到青洲河水質欠佳,缺乏原水,又或夏天用水量急增,或旱災情況,就會出現用水危機,需要制水。

又如1993年風暴潮,那次颱風剛好碰上天文大潮,最高水位達4米多,多區出現嚴重水浸,水深70 ∼ 80厘米。水廠亦受波及,就連澳門自來水大堂也浸了10厘米。當年澳門地區只有一個水廠,若水廠失守,全澳也會停水,後果不堪設想。最重要是要保住兩個泵站(一號泵房、二號泵房),我們事前已做準備功夫,設置1 米多高的鐵閘抵擋水流,但仍有部分水從鐵閘底部流入線槽,以臥式泵設計的一號泵房一下子就被淹浸,只剩下有三分之二供水能力的二號泵房。二號泵房採用的是立式泵,能撐久一點,當時還差10厘米就淹到發電機,非常危險!幸好,半小時後水就退了,避免了全澳停水的危機。

2017年颱風天鴿威力比1993年那次更厲害,水深達1 米,水閘頂部受不了,設備全被浸沒。當時澳門仍有其他水廠和泵房,可維持約百分之五十的供水能力,因此最終造成澳門局部性停水。縱使遇到困境,但我們仍會努力作出改變,以求突破。

1985年以後,中法水務入主澳門自來水,進行改革,徹底改組公司、加強監管、堵塞漏洞。同時亦改善基建工程,引進了新式設備,如斜管沉澱池、脈衝沉澱池、V 型濾池等,這些都是當年最新的設備。

另外,澳門自來水亦致力改善澳門的供水環境以及優化水質,進行一系列工程,包括壓鹹減淡—鹹潮治理、磨刀門西水東調工程等。澳門自來水仍不斷發展新式技術,如智慧供水,運用人工智能管理模式,現在新建造的路環水廠就是一個智能水廠的好例子。

退而不休 為歷史留印記

2004年,我已六十五歲,到了退休年齡。回顧多年工作,職位升得這麼快和高,我算是比較幸運的一群,當中亦包括了自身的努力。六十五歲退休以後,我並沒有因此停下來,而是獲得澳門自來水返聘,擔任供水部高級顧問。兩年後,澳門中法水務聘請我,出任管網部高級顧問,參與內地水廠的管網管理工作。後期被派往江蘇常熟中法水務工作,任職管網總工程師,直到2009年為止。在2010年至2016年期間,我亦曾擔任澳門海事及水務局的顧問。

左為美國水務協會授予李振鐸先生服務獎章的通知信函,右為李振鐸先生的會員證

除顧問工作以外,我亦希望透過文字把澳門的水務資料歷史記錄下來。2001年,我受環境保護局委託,與太太合著《澳門的飲用水》( 澳門環保系列叢書之二) 一書。近年,我亦受海事及水務局邀請,撰寫《澳門水務500年》,其初稿已經完成,現正處於修正階段,期待它面世的一天。

2000年8月來自珠江水利委員會、珠海供水總公司、珠海對澳供水公司及澳門自來水有關人員去廣西和雲南考察珠江源頭(左四為李振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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