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四年(1865年1月27日─1866年2月14日)1月19日,廣東巡撫郭嵩燾派人赴澳查明澳門各項事宜,並以驛傳迅速報告總理衙門:
國朝建縣丞署於望廈村,道光二十九年夷酋為澳民所斃,遂毀縣丞署,旋又脅海關稅館不得征課,於是澳地全屬之。夷人舊時官廳皆為夷居,縣丞理事澳門勢亦難行。海關稅館乃國家經費,今澳門、香港兩處奸商市儈皆倚為逋逃藪,商稅偷漏過半。若援舊制修復海關稅館,既收洋貨抽分之利,且使澳地得分屬之中國,此為上策也。
洋人侵佔中國地段,皆以重價購買,蓋造夷房之外,所有隙地又租給華人,而納其租價,每地一區,動數千萬金。澳門故所借地也,納中國地租,歲僅五百餘金,其私收澳民地租莫知其緣始。嘉慶四年以迫加澳民蕉園地租至於構訟,迄今澳城內外民房約四千餘戶,夷人按收其租價十分之一;其居澳之華商,月納公鈔亦略與所收租價等歲入一百二三十萬,名為借地而實享其厚利。數百年未與定議,中國終久有辭可據,或仿照近省沙面地方辦法,飭令補繳地價銀一百萬兩,免其租課,此為中策。
查澳門地租正銀五百一十五兩,水費銀七十三兩二分。自道光二十九年香山縣丞移駐前山寨,應繳地租迄今並不完納,每年由香山縣墊完,虛應故事而已。當時大吏不能執辭以與之爭,而相為粉飾,曆十有七八年,夷人遂視以為固然。《明史》稱番人本求市易,初無不軌謀,中朝疑之過甚,又無力以制之,夷人始終構難之由,盡於此數語。又上之積為猜嫌,下之益據為私利,如添造房屋,禁約甚嚴,而縣丞之駐澳門者,因之以求規費。每造一屋,開窗戶若干,皆有例規,苛索百端,其反而加厲也,遂並地租不納。今各國定立條約,稍釋嫌疑,因其換約通和之始,仍令照舊繳納地租,稍留此一線之維繫,此猶為末策。
至三巴門外居夷人收納地租,大約起自道光二十九年縣丞署被毀以後。從前地歸官轄,又各村居民多數百年籍貫,無納洋人地租之理。迨縣丞署被毀,以次毀及關閘,今關閘旁官廳洋人改建綠衣館,置兵戍守,一切顛倒失遂,視澳門全地均其所屬矣。其夷房仍均在澳城內南環逶西,南至下環等處,由三巴門外至關閘約三四里,別未蓋造夷房。洋人最重地利,蓄意甚遠,責以三巴門外之侵佔,反得據明人建關之意多證辨,若僅責以收納地稅,則澳城內之地稅,亦非其所應納,百姓劫於其勢,不敢違耳。修復澳門稅館,又其所必爭者。惟繳價完課,二者揆之,於理尚屬正辦,其能聽從與否,所不可知,而數百年借居澳門地方,完納地稅,記籍昭然。其毀拆縣丞署,並未奉旨準將澳門地方聽從佔據,准情度理,據此二說以正告之,稍申大義於天下,以使之失所據,似於事體尚允。是否有當,伏乞鈞裁。其澳門收稅情形,經委香山縣紳士何承霈赴澳查訪,具得其梗概為十二條:
一、澳門四面環海,僅有蓮花莖一線沙徑通內地,計自東至西、至南、至北均約十里。中間石城一道,東南起加斯蘭逶北,而西至沙梨頭,謂之澳城。海關稅館在澳城西,前為馬頭,對面北山灣仔亙十餘里,上為青洲,民船皆泊其中。
二、蓮花莖盡處為蓮花山,山北為蓮峰寺,有北山嶺村,山南逶東即望廈村,居民三百余家,何、趙、沈三姓為大族,皆自明以來世居澳中者也。再南為龍環村、龍田村,居民百數十家。澳西沙梨頭稍東為新橋街,居民數十家,疍戶為多。此皆澳城外之村民,夷人按戶抽收地稅。
三、澳城內逶西為商賈群聚之地,西北皆民居,西南下環沿海以至南環為夷房,約五六百家,民房千六七百家,鋪戶千五六百家,商賈群聚,無藝遊民常至萬人。大約澳城外民房皆世業,納夷人地租而已。澳城內房鋪多奸商市儈出資租地,一區蓋造房屋,取厚息租價,常視內地數倍,歲以一月租價納夷人地稅,香山富民陳守善、徐瓜林均以此為罔利之資。
四、澳中商賈完納夷人公鈔,視貿易之大小酌量抽稅,大約房租視店貨為輕重,公鈔又視房租為輕重。房租取之業戶,公鈔取之商民,多寡相等,下至擺列地攤小買賣亦有公鈔,每年合計抽收各項銀兩約共一百二十三萬,實較內地厘金為重。粵民倚附洋人,作奸犯科,不受官吏管束,甚或恃以播散謠言,挾制官長,覷澳門為藏身之固,甘納洋人公鈔,而不辭無識者,徒以為規避厘金,亦未之深考矣。
五、澳中民居有地稅,商販有公鈔,其往來販運日用所需,若牛羊豬魚鹹魚之屬均有稅。其開設洋藥煙館亦係數戶包繳煙稅,每年約二三萬金。白鴿票賭局每年三四萬金,攤館每年十二萬金,妓館每妓一名月納稅銀半元。又有戲館一所,每年納房租一萬金,亦可謂巧於取利矣。
六、澳中夷兵一百數十名,綠衣兵二三百名。綠衣兵專巡街道,若內地之差役,其口糧由各商戶津貼,若內地商戶之更練費。
七、本年春間,夷人議行船稅,經客商求免,願加增綠衣口糧。迨口糧已增,而春夏間遽行開抽,按船之大小納稅給票,一月一換,無產不得入口,即路過灣泊船隻,一例抽收,大者三四十金,小者半元,各船戶散佈謠言,謂為苛刻,旋亦停止。
八、海關稅館凡三:大馬頭稅館主抽稅,南環稅館主稽查夷民登岸及暸望番舶出入,娘媽角稅館主稽查閩粵寄港商漁船只。今諸稅館皆毀,其監督行台改為果欄街,綠衣衙門在焉。前明之議事亭為夷官管庫所居,華夷一切爭訟,取決於此。澳城內亦有縣丞署,蓋道光初望廈村官署傾圮,移駐澳門民房,今在堂前後街即其故址。
九、道光二十九年澳門夷酋嗎亞理開造馬路,毀壞民墳,村民憤甚,有伺其出狙擊之者。嗎亞理受傷死,諸夷大嘩,遂毀縣丞署,兼毀及海關稅館,此為夷人抗繳稅銀之始。阿穆恩所稱不可提緣由,即謂此也。
十、洋人毀壞官廨後,香山縣丞移駐前山寨,海關稅館亦移設長洲。長洲在虎門內,距黃浦十裡,為外洋赴省通路。虎門、黃浦皆有海關,驗票分卡與澳門之為新會、香山、順德各縣總匯者決不相蒙。當時長洲稅館分收小貨散稅,藉資粉飾而已。其後大關添設稅務司,長洲稅館遂亦停撤,惟香山縣城西之石岐設立稅館,抽收運販香山之小貨。
十一、澳夷貧富因時變易。明時及國初海禁甚嚴,奸商倚附居奇,澳夷亦因之致富,迨海禁開而夷亦漸貧。其後洋藥販運中國,以澳門為屯聚之地,而夷又富,迨洋藥銷行漸廣,澳夷無所得利而又貧。近則擅地稅公鈔之利,奸商市儈附之以取,重日益加富,本國公用亦多取給澳門。其在澳久居之夷戶無執藝者,乞丐、娼妓亦皆有之,與內地人民無異。
十二、澳城舊有門四:曰三巴門、曰花王廟門、曰沙梨頭門、曰小三巴門,今門二:曰大口井、曰三巴門。自明時屢毀屢修,其沙梨頭對角之青洲亦曾築城,天啟中為監司馮從龍所毀。澳城盡處為沿海石墈,其後亦加築女牆,今防維稍弛,澳夷惟意所適,女牆及各城門亦不復加修茸矣。[1]
[1]《明清時期澳門問題檔案文獻匯編》第2冊《廣東巡撫郭嵩燾為委員赴澳查明各項事宜並由驛附呈事致總理衙門函》,第753—757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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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日期:2019/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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