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超,1917年在广东新会出生,16岁来到澳门学师做傢俬。抗战时期,他拉车谋生,被葡国兵强迫去打井水、洗厕所,遭受的痛苦令他一生难忘。抗战胜利后去香港打工,1948年回澳门,1958年支援广州建设,在广州钢铁厂做工。1962年回澳门继续做木工,1981年退休,去香港跟子女居住。

图1 戴超,澳门上架木艺工会提供。
“如果死不去就算幸运”
我叫戴超,1917年在广东省新会县的农村出生。应该是1933年年尾农历十一月左右,我16岁,来到澳门学师。我学古典傢俬。
我16岁出来,去那个四邑渡坐船。那只船我还记得叫“利民拖渡”。
我是自己一个人出来澳门,那时我妈妈仍在新会农村乡下,我爸爸很早就离世了,我三岁时爸爸已不在。我有一个家姐、一个哥哥和一个妹妹。我爸爸离世时,我妹只有一岁,我三岁,爸爸的样子我都已经不记得了。
我的童年就很惨了,俗语说,“惨到像废人”,母亲要养四个儿女,多困难啊,尤其是早几十年在农村,“你死你贱”(死了都不会有人理会),如果死不去,就算幸运。
我没有读书。在农村生活困难,没有饭吃,每早帮阿叔看牛,而阿叔会给少少钱买?,生活就是这样。在农村,十岁才入学读书,读了三年,但学的东西好少。因为要去做农活,无时间读。
我哥哥大我六年,他出来也是学古典傢俬。我来澳门期间,他就去了越南工作。
我在澳门米街合记傢俬铺学了三年。以前学师的制度和现在很不同,以前学师的生活好像奴隶一样。
一生难忘
抗战时,日本仔打中国的时期,澳门的情况我都仍记得多少的。1937年北京卢沟桥“七七事变”,广州沦陷期间应该是1938年,那时澳门没有工作做,我去做拉车的工作,那时是用木来拉车的。我们这班人在司打口,在爱群酒店门口,真的一生难忘,为何我会一生难忘?葡国人每个星期要我们八个人交20元(咖啡钱),那时候拉车工钱只有三五毫,若果我们不给钱,他们就会在晚上八点多九点这样就拉我们去下环街,除了洗厕所,亦都用粗绳去打井水,水池是一米高的,拉到我们手都烂。第二次还打到我手都肿。我以后就不拉车仔了,真的令我很难忘。
拉了差不多半年,拉不了后改去收烂铁、烂傢俬等去卖,反而能揾到糊口。那时候在高士德大马路,那些树都不是很高,有些人捡榕树果作食物,食了两三天,第三天就不见了他。那时候我在高士德坐单车周围去,甚至在上架行会馆门口,差不多一天有一个死尸,那时饿死好多人。当时澳门的米一元才得三两八。拉车一次只是三毫子。肚饿都没有办法,也要撑住。
后来我1939年结了婚,开始做收卖,做了三年。1941年之后没有再做收卖,1942年期间走难,返回去新会耕田,做农工。那时候农村都一样饿死好多人。我返去种薯仔,拿一些生果、饼干到街市卖,从而找两餐糊口。
至1943年再回到澳门。做傢俬,再做本行。在沙栏仔斜路脚汉昌隆傢俬铺做。
1945年和平后,我到了香港。做傢俬,去那些楼厂(地盘的意思)做装修傢俬。当时每天的工资是2至3元。直到1948年11月份回来澳门,整个家搬回来澳门。
我有六个女,一个儿子,大女是大妗娘。我六个女,有三个在香港,一个在澳洲,一个在新加坡,澳门有一个。
支援广州
1958年支援广州,是由上架行会组织我们去的。
1948年,我从香港全家人回来澳门,同样都是做木工、做建筑,在水坑尾的又和建筑,即在崔德祺先生那间公司做。
1948年回来澳门,一直做到1958年去广州支援建设,在广州钢铁厂白鹤洞,周总理好支持那间国营厂。在那儿是做模型的工作。若果不是做木的人,没有这个技术就很难做,是做傢俬的人才能做到,因为要好仔细。广州工资是88.32元,但我是带薪水过去广州工作的。
支援广州,是由上架行会组织我们去的。
1962年我回来澳门。
筹划成立工会
我1945年过去香港,澳门街好多人都过香港做木工揾食;刚好我们一班人,梁培1、冯培2他们晚晚吃完饭之后在湾仔倾“国事”,冯培、梁培说澳门需要组织一间工会,谈了有一年这样。
刚好我和梁培他们是一起做的,所以梁培、冯培他们回来组织了澳门第一间工会,就是上架木艺工会。以前殖民地澳门不准许用“工会”这两个字,讲“商会”就行,讲其他什么“会”就可以,但讲“工会”就不可以。
梁培他们1947年回来,在上架行找陈恩记、何成谈好了,澳门街一定需要一间工会。陈恩记是木工,何成也是做木的,大家很容易谈好的。以前都叫上架行会馆,当时还未叫工会,至到1948年,梁培和冯培加上十个八个人去改组,当时都很顺利,大家都是木工嘛,就叫“工会”了。
以前国民党陈振堂办会馆时是挂国民党旗,不是五星旗,改组后是挂五星红旗。1949年之后升五星旗,1950年,上架行会馆是澳门第一间成立的工会。“工”是上架木艺工会第一个工会用的,是几百年以来澳葡政府第一间组织用。为什么这么顺利,因为我们的办事人是爱国爱澳的,澳葡政府就不能说“不”。
我1948年回澳。在1949年入会。
“公会”、“工会”之分
黄庆锵3补充,在1922年澳门“捷成事件 ”之后,全澳门华人团体罢工和罢市。因为那个事件之后,葡国政府不允许所有华人组织团体。直至抗战胜利的时候,国民党有些人来到澳门,如果行业要组织团体,他们会帮一些行业去中央(中华民国)注册,可以组成团体。所以抗战胜利之后,澳门一些华人纷纷去组织团体,但团体不是工人组织,是老板行业的组织,要用公平的“公”。后来到了1950年改组以后,就可以叫工人的“工”。
惊怕办证
我在1981年正式申请过去香港。以前去香港不需要任何证件,但至1955年后才需要证件,坐船过去就可以了!
我的证件出生日期是1916年9月13日,但实际上我是1917年12月,是报大了一年。因为那时候50年代初期,澳门需要拿身份证,在龙嵩街那区的一间小房子,比这儿更小,但有几十人在一起,他问我,“喂,你几多岁,点点点”,我随便答他“几多岁”。那时候殖民地政府的人,如果我讲慢些,他们都不同你办。恶到你惊!
一班人周围跑
1962年我回来澳门后,我们这班人做木工,矮仔新、长来来、刘胜等,那时候没有什么做啊,做金来大厦,我们这班人周围跑,即是和一班有一定技术的木工工人,自己“埋堆”在一起,自己去跑,判一些工作去做。我那时候做三间公司的判头。有林旺(时代公司)、崔德祺(又和公司)、王国忠(恒昌建筑公司),本来王国忠是和崔德祺一起的,后来王国忠能赚钱,就自己发展。所以我一个人做三间公司,其实都很辛苦,我做了十多年,你想我能有多少钱,连十万元都不够!
那时候的工价,我做第一次判头时,是1964年,林旺要做高楼街,一天七八元,六七元上下。现在很厉害,是七八百元一天。我那时候住在三巴门,我在香港学满师回来都是住在三巴门的。
我1981年退休,然后申请去香港居留,因为那儿有三个女儿,她们和我办身份证。2001年,整个家又搬回来澳门住。
曾做理事
参加工会之后,我在1952至1953年,在工会做理事,当时梁培办上架行的,中华商会又发展,梁培办工联总会,有戴老营[注:应为茶楼饼业工会的戴盈],甘广等两兄弟、油漆工会郑棠和陆振,泥水是钟来的父亲钟满、梁初,他们一起搞工联。
筹备工联的时候我没有份。代表(木艺工会)我有份,雷鸿(花名“雷老虎”)是正,我是副,代表木艺工会出席工联工作。
女儿就读工会学校
工会办学的情况我都知道,因为我大女儿在那儿读,她1945年出世,7岁那年在上架行,和戴良的女戴兰英等一班。应该是1952、1953年那时,上架行办学校,那时候找学校好难,当时工友要求工会办一间学校,那时李莹4的“老豆”是“剫木佬”来的,住在水坑尾又和(公司)隔壁。上架行以前是一层的,加了一层,是后来建好的,木料都是沙梨头的木园捐的,不用钱的。在楼下地下(师父庙)、二楼都是课室,读到四年级就没有了。
教师课室是现在打乒乓球那儿。校长本身是由上架行会馆的人负责,没有校长的,有好几个老师。李莹是校务主任,可能老师有一些流动,听到的名字最起码有五六位老师,做过木艺工会的学校老师最起码都有五六个,如林植州也做过。林植州做副主任,李莹是正的。我大女读了四年(上架行学校),我1958年去广州,那时候就没有了。
办学情况
黄庆锵补充,当时工友要求办学校,但国民党那班人就反对办学,甚至要拿上架行会馆做支部,他们反对上架行办学,是以吵着鲁班师傅为由,而他们(国民党)在那儿办支部是办音乐社,那些工人就说,“你们办音乐社同样都是吵着师傅”。
工人办学是为子女有书读,不再做文盲,可以脱贫,所以得到大多数工友的支持。
用了三年才能成功办学,并不是一开始要讲办学就能成功,所以1946年开始组织,至1948年才办成。
办学期间,澳门组织起了工联,他们都被派出去做工联的工作,力量比之前大了,工联不想仅仅是木艺工会办学,所以组织创办全澳门劳工子弟学校。
从工人医疗所到劳校
先有工人医疗所,后来才有劳工子弟学校。医疗所应该是在1955年,劳工子弟学校成立的时间差不多是在1955年期间。梁培在工会,派我去近西街(现在叫美丽街)布置,在美丽街都有两年时间,后来发展到不够地方,就搬了去水坑尾,水坑尾那儿地方多,医疗所所长谭大同是正,陈满是副的。我做些“钉钉打打”的工作。
师傅诞仪式
最早师傅诞的仪式是,有些铺头会以一只鸡、烧一只猪出来拜。工会有一只烧猪、一只鹅。以前无两只烧猪,只有一只。
因为工会起了学校,搭棚没有位置,后来在炭铺的门口位置,上架行馆请女伶来唱曲,搭了两年,那段时间是办学校期间,50年代初期。
自从办了学校,没有地方做厨房,所以就去酒楼吃,陶陶居、李康记等酒楼;以前有例银收嘛,例银多,工会给回一些筹给公司,够了一围,酒家就送去公司,就是到会。
行例
黄庆锵补充,上架行曾经我们都提过有“行例”,譬如做一个门口,两毫子行例;做一张枱,要给两毫子行例,每一年集合在一起,成了一些福利,到了师傅诞聚餐的时候,收行例的铺头,当他们给了行例之后,积聚了一个金额数量,当作是一围?菜酒席送返过去给那些公司或铺头。所以由酒家一围以到会形式送过去。
未办学之前工会会自己煮,后期办学之后因没有地方,就转了去酒楼食。工会八个人一围,大家要轮流等,那时候大家都要买入席券,我记得那时候很便宜,50年代三四十元一围。后来一年在一间不同的酒楼聚餐,分上下围。
学校停了办学之后,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在工会煮食了,都是一样去酒楼。我年年都有去酒楼参加聚餐。不过现在摆的围数多了,有四十、五十到六十围。再以前会员少,只有十围八围而已,以前围数少都可以自己煮,但围数多很难煮。
争取三毫子的福利
说到讲工价,有几个常务理事去做,三个人去,就是梁培、冯培和伍培,叫做三培公司。工人福利会的时候,争取三毫子的时候,我在。
我以前做南通银行工程,在拆楼板的时候,重物压下,自己的脚肿了,有工人医疗所医生证明,写好了纸。一毫子都没有赔,所以我家里有“燕梳”(保险)都不会去买。未买的时候说甚么都有得赔,但到了真的有事,却不管人。后期,有了工人福利会自己的工伤保险,就可以自己去看医生。
那时是这样的,我有拿三毫子的飞仔,还存了一年、两年,一个月头、分两次给我们。判头(包工头)要买的,任何人都要买。
做纠察
讲起搭牌楼,每逢“五一”劳动节都要派出去做纠察,国庆节搭牌楼也要做纠察。那时候真的很辛苦,因为四方八面真的都有敌人,你知道(当时)澳门街是复杂的,红、蓝、白、黑都有。动不动有人这样喊:“左仔,左仔”。
我们差不多每个月头都要出去。有一年,上架行搭牌楼搭得特别靓,我们都准备了白灰,预备在二楼倒下去,我们是有防备计划的。但是这么久以来也没有发生事件,好少。
其实都没有甚么的,只要大家“河水不犯井水”,你行你的路,我行我的路。
“除四旧”封坛
1966年、1967年以后,我们的工会用木棍封住了师傅的神坛。我们工会,什么都是走先的。上架行那个时候遇上“除四旧”,工联(时任)理事长梁培甚么都会行先,不允许拜师傅。什么东西都卖去了,那些炉啊什么的……几百年的东西了,像卖了不知道几百块钱。
已经封住了,有什么必要卖掉呢?
黄庆锵补充,在庙里,以前一般会竖立“文丞武术”的牌,用座架竖起那些牌,还有很多种兵器,那些全部都拿去卖了。还有一个好久历史的铜香炉,一个化宝炉,都是好值钱的东西,都卖了。其实是失去本身很珍贵的历史文物。不拜师傅是没有问题的,但不应该将它们卖了,好好封存好才对。
当时把鲁班本身的神坛,用了一些木板封起来。如果不是这样封起来,哪得保存到今天啊。听老人讲,不单只因为他们几个人,亦都因为“文化大革命”的关系,使一些人先有些转变,包括一批年轻的木工(参加红卫兵的人),是最积极的。
工会有一个碑石是纪念这件事,重开时有块碑石在那里。
“天跌下来都当被盖”
我以前未上广州时,在澳门很积极的,那时候出席工联,甚么事情都交由我和雷老虎去办,澳门街坊福利会陈植生、梁秩智那班,每年“五一”劳动节、国庆节,我们都会走去帮手,如国庆节,以前会“扯”(拿)旗仔、“扯”电灯,卖餐券,我都一样成日去卖餐券。冯培问我,“大少呀!不如加入福利会啦”,三巴门那间福利会前身都是我创会的,就是现在三巴门的(理发师)小明那里。大家街坊讲,不如搞个福利会,从包公庙走下去,在同安街第一间,就是结石工会(石艺工会)!三巴门街坊福利会有甚么办,街坊总会有什么办,都是我出席做代表。
后来工联总会梁培建议搞《澳门日报》,我做代表,参与开了三次会,都是在银业公会开的。先搞三巴门福利会,后搞《澳门日报》,梁培细佬梁洪最支持。
搞几个月头就开办了。《澳门日报》利用街坊会,每个街区若有甚么事情发生,就打电话报告他们,而街坊会可免费看报纸一年。
我们的会员证,上面印有一个“父老”,代表会员超过60岁,不用交会费了,见到旧的会员证没有“父老”二字,就要交会费。
我现在生活麻麻地(一般般),你看我好,我看你好,好多内病无人知。我个人的个性,“天跌下来都当作被盖”,都不需要很多顾虑。
注释:
1. 上世纪50年代筹组上架木艺工会,长期担任工会负责人,澳门工联成立后,成为工联负责人。
2. 与梁培一起筹组上架木艺工会,是上架木艺工会负责人之一。
3. 澳门上架木艺工会副会长。
4. 上架木艺工会子弟学校校务主任。











留言
留言( 0 人参与, 0 条留言):期待您提供史料和真实故事,共同填补历史空白!(150字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