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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德成按

澳門百業勞加裕

在電影裡經常見到,當主角走投無路、身無分文時,來到當舖大門前,看着手上最後一件值錢、也是最有感情的物品,捨不得把它交給“朝奉”,然後換來少許錢救急。雖然在情節上會略有誇張,但說當舖是古代的“窮人的銀行”,實不為過。在澳門,典當業可是擁有上百年歷史的古老行業,而隨着時代的變化,“二叔公”1已不再是躲在高高的櫃檯上,而是裝飾光鮮地面對客人。

圖1 昔日的當票會蓋印,三種印章分別是“大道生財”、“貨如輪轉”和“壹本萬利”。陳永堅攝,澳門文化資源協會提供。

“賭”“當”的魔咒

澳門典當業始於何時難以追溯,但在清代光緒年間,康公廟已把廟款存放在澳門逾20家當舖來收取利息。在澳門這個細小的地方裡,竟然能容納多家當舖,原來是與當時特殊的經濟環境有關。在鴉片戰爭以後,澳門成為苦力販賣中心,加上黃、賭、毒行業,為當舖提供大量客源和財源。錢鈔滿滿走進來,一乾二淨怒離開,多少人在當年中了“梳打埠”的魔咒。

在眾多富商中,高可寧是“撈”得風生水起的一位,雖然出身清貧,但靠着經營番攤賭館和鴉片煙,白手興家。其後,高可寧在澳門、香港和廣州開設多家當舖,所以有“典當業大王”之稱。除了典當業,高可寧與傅德蔭(即傅老榕)在上世紀30年代投得博彩業專營權,成為當時的澳門“賭王”,事業步入顛峰。

圖2 十月初五街65號的德生大按遺址,同樣曾是高可寧的物業,當年內港及市中心一帶設有不少當舖。(圖片來源:《澳門雜誌》總第79期,第60頁。)

時移勢易,典當業早已式微,現時在街上看到的當舖以押店為主。事實上,當舖是根據當期和利息分為“當”、“按”和“押”。大當是資金最雄厚,當期最長,但利息最低。因此,一些富戶把皮裘、首飾和古董等貴重物品存放在大當中,當作保險庫之中。大按的財力和規模不及大當,當期半年至一年,可續期一個月,月息三分。昔日澳門還有不少大按,但都隨着時代的變遷而相繼結業,現時只餘下“押”店。押店的當期最短(僅四個月),而利息則是最高的十分。

圖3 新馬路德成按開設於1917年,曾是“典當業大王”高可寧的物業。陳永堅攝,澳門文化資源協會提供。

圖4 板樟堂街六號的高陞大按遺址,其當樓已改作商舖,但貨樓卻一直廢置。(圖片來源:《澳門建築文化遺產》,東南大學出版社,2005,第189頁。)

遮羞板的神秘一面

除了“生不入官門”之外,當舖大門也是能免則免,少入為妙。不過,現時新馬路的德成按經過修復後,以“典當業展示館”的新姿與大家見面,讓各位一窺當舖的神秘一面。

進入德成按的大門,繞過一塊巨大的紅色“遮羞板”,就是大家熟悉的當舖櫃檯,居高臨下的格局,據說能打消顧客持物自珍的信心,同時客人也聽不到朝奉議價時的內容。當朝奉接過典當物後,櫃檯上的厘戥(小型的秤)、放大鏡、試金石等大派用場,來鑑定物品真偽和瑕疵,再作定議。

在櫃檯側面的鐵欄背後,是當樓的禁區“帳房”,一般百姓是難以入內,但在開放的展示館,這裡不再是秘密。帳房內擺放着“票檯”和“摺貨床”,昔日職員在這裡驗貨、議價和辦理手續。除此之外,當一些富戶來到當舖,朝奉會在帳房接待貴客,所以設有名貴的酸枝家具。雖然當舖有指定營業時間,但不論古今的當舖,深宵時仍有職員工作,隨時接待上門的顧客。

圖5 櫃檯背後是當樓的帳房,這裡一般是閒人勿進的禁地。陳永堅攝,澳門文化資源協會提供。

欲當二叔公,須花十年功

在傳統當舖中,由老闆或股東擔任“司理”,負責管理當舖財務和運作;而坐在櫃檯上對客的“朝奉”,可是當舖的第二把交椅,又稱“掌櫃”。由於他們直接與顧客進行交易,朝奉都是富有經驗、處事幹練的典當老手擔任,而當舖裡只有司理和朝奉擁有資格進行驗貨和定價的工作。

當朝奉達成交易時,他會高聲報出,而“票檯”負責寫票及當簿登記,因此票檯不但懂得書寫,更有良好的聽錄能力,不容出錯。當票檯寫票時,“摺貨頭”負責包裹和保管當物,然後由“摺貨二”(又稱“追瘦貓”)把抵押品放在貨架上保存。除此之外,剛入行的學徒稱為“後生”,他們協助朝奉之外各崗位的工作,以及雜務工作,閒時他們更要學習珠算和書寫技巧。昔日,學徒在當舖裡一步一步學習,才有機會向上晉升,若要當上朝奉,也需花上十年時間。

過去德成按的當票和當簿,上有一種“鬼畫符”的毛筆字,外行人完全看不懂,以保護當舖和顧客。即使是上好的皮袍,也會被寫成“蟲叮鼠咬穿孔霉爛破袍子”,這樣一旦保存不善,當舖也可不負責任,儘管多數當舖還是賠款。對顧客來說,典當並非甚麼光彩的事,故此不希望有人知道他抵押的物品。另外,當舖也流行以特定的文字代替數目字和月份,這樣議價時就不怕別人聽懂。

圖6 在當舖內只有司理和朝奉有資格議價,而櫃檯上有各種鑑定的工具,如放大鏡、試金石等。陳永堅攝,澳門文化資源協會提供。

當舖故衣如兄弟

若說帳房是當舖的禁區,貨樓則是“軍事重地”了。從德成按的貨樓來看,青磚牆、花崗石作防火,提高了的地台作防水,裝上鐵柵的“槍眼”作防盜,這堪比碉樓的防衛程度。在貨樓內,最貴重的物品會以大夾萬、鐵櫃存放,而衣服和生活用品會放置在木製貨架上。

圖7 貨樓內的樓梯和貨架全是木製,不論棉被和衣物都保存在這裡。陳永堅攝,澳門文化資源協會提供。

提起典當物,“當棉胎”可說是生活困苦的代名詞。在上世紀四五十年代,求當的人多數抵押棉被、衣服鞋帽等東西,後來亦有收音機、風扇等電器。當市道不佳時,一些人甚至抵押生財工具,如戲班抵押樂器和戲服、三行工人拿斧鋸和木刨等求當,以解燃眉之急。

為免衣物被蟲蛀發霉,當舖員工在天晴時把衣物、棉被和皮革等,放到當樓的天台上曬乾。萬一顧客未能在過期前贖貨,當舖會怎樣做呢?早期的當舖不會直接賣貨,所以他們把那些“斷當貨”售賣給故衣店。過去,傳統典當業與故衣業可說是“兩兄弟”,故衣店的貨源主要來自當舖。在生活窮困的年代,故衣店售賣的二手貨品種類繁多,而且價錢便宜,深受基層市民的歡迎。

嬰兒也能典當?

古時,孩子父母擔心嬰兒體弱多病,於是帶嬰兒到當舖“當一當”。事前父母先與當舖聯繫,朝奉在櫃檯接住嬰兒後,便送到店內拜祭神明,而票檯在紅色假當票寫上“長命富貴”,蓋上掛角印,再把嬰兒的衣衫上蓋印,由朝奉交回父母手中,此時父母也送上紅包作“當贖”,便消災解難。

圖8 當舖用的竹牌是從內地購入,而貨樓內設有刨木機,可將竹牌上的墨筆字刮掉,循環再用。陳永堅攝,澳門文化資源協會提供。

圖9 竹牌是用作記錄和識別的標籤,寫着代表該月的字、號數、按押物和金額,而“摺貨二”只需看竹牌,便能快速找到物件。陳永堅攝,澳門文化資源協會提供。

“當”,浴火重生時

1993年12月16日,這天對普通市民來說不是甚麼大日子,但對澳門典當業而言,卻是難過的日子。德成按,這家風光一時、澳門最大的當舖,當其閉上大門之際,舊式當舖的歷史也隨之被封閉,一個時代的記憶看似將被遺忘。十年間,一些舊式大按被改建為商舖,僅保留昔日華麗的外觀,亦有一些被荒廢、被拆卸,逐漸在城市的發展中消失。

近年,發展與保育的“矛盾”經常被討論,但保育何嘗不是發展的一種選擇、一個前奏?十年過後,政府在2004年活化德成按,將其改建為典當業展示館,讓這座“大按”得以浴火重生,向世人訴說當年的風光歲月,亦講述那時候人們的生活片段。這種讓歷史建築重新為社區服務,才是真正的文物保育,真正的城市發展。

圖10 政府在2004年活化德成按,將其改建為典當業展示館,讓這座“大按”得以浴火重生,向世人訴說當年的風光歲月。陳永堅攝,澳門文化資源協會提供。

注釋:
1. “二叔公”,典當店內朝奉的粵語俗稱。

參考資料:
禤偉旗主編:《中華民俗大全.澳門卷》,《中華民俗大全.澳門卷》編輯委員會,2003。
古自華:《復活了的“德成按”》,《澳門雜誌》總第33期,第42~49頁。
黎東敏:《當舖的人與物大變臉》,《澳門雜誌》總第79期,第53~58頁。
黎東敏:《體驗歷史──典當業展示館“德成按”》,《澳門雜誌》總第79期,第59~66頁。


更新日期:2021/09/02

作者簡介

勞加裕

從事澳門文史研究和普及工作,經營網誌“故城.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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