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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覺藝術化的佈道︰後宗教改革視野下的大三巴牌坊銅像

風俗民情    |    關俊雄

大三巴牌坊原是聖保祿學院附屬教堂,即聖母教堂的前壁,經過1835年大火洗禮後留下的前壁遺跡一直屹立不倒之外,還成為澳門的城市地標,被冠以“三巴聖跡”的雅號。事實上,教堂的興建充滿着歷史的時代烙印,本文嘗試以前壁上的銅像作切入點,探尋其如何受宗教改革運動影響而出現。

一、 大三巴牌坊的銅像

圖1 大三巴牌坊,關俊雄攝

費爾南.格雷羅(Fernão Guerreiras)神父的《事務年度報告》(1601-1602)稱:“教堂飛出的火星從三面點燃了學院的房子。教堂燒得只剩下被火烤裂的土牆,無法修復,只得用一間教室暫作教堂。” [1]

這裡所指的教堂,便是聖母堂的前身。然而,被毀只是重建的前奏,根據里斯本的海外歷史檔案第1695號記載,新教堂在1601年破土動工,雖然在教堂下的奠基石鐫刻的時間是1602年,但按耶穌會的規定:第一塊基石可以在破土動工之前安放,也可以在工程進行期間安放,所以時間上會有差異。[2]所以說,工程在1601年就開始了,到1603年底完成除了教堂前壁,亦即今天的大三巴牌坊以外的全部建築物,前壁至1608年開始施工,直到1637年全部完成,而其上的雕刻及銅像則至1644年補齊(圖1)。[3]

圖2 銅像背後的孔眼,引自《大三巴銅像修復》,澳門廣播電視股份有限公司,《澳視新聞檔案》,2017年12月22日(http://www.tdm.com.mo/c_video/play_video.php?id=35243)。

大三巴牌坊上的銅像共有七尊,其化學成份為銅、鋅以及13%的鉛,不同於一般的青銅,其中鉛對銅像的保護起到了重要作用,至於銅像的固定方法,除了鴿子尚待確認外,其餘銅像背後均具有孔眼,用以固定在立面上所使用(圖2)。[4]

圖3  鴿子像,關俊雄攝

圖4 聖子耶穌像,關俊雄攝

圖5  聖母瑪利亞像,關俊雄攝

圖6  聖方濟各.波爾日亞像,關俊雄攝

圖7  聖依纳爵.羅耀像,關俊雄攝

圖8 聖方濟各.沙勿略像,關俊雄攝

圖9 聖類思.公撒格像,關俊雄攝

最頂層的鴿子是《聖經》中常見對聖神的表徵(圖3);往下一層(第四層)是童子耶穌像(圖4),其本來頭戴王冠,左手着一個附有十字架的金色的球體,然而,這兩個象徵耶穌權能的物品現已散失,其兩側是與其受難有關的物品,包括長矛、夾鉗、錘子、鞭子、荊棘冠冕、長棒、羅馬帝國的旗幟、梯子及釘子等;第三層中心位置安放的是聖母瑪利亞像(圖5),據蒙坦尼亞(José Montanha)神父的記載,本來還要添加兩個用青銅鑄造的天使;他們一手托着頭上的皇冠,另外一手“烘托聖母升天”,兩個天使之間“以一個鍍金半月連接”; [6]而第二層則擁有為最多塑像,共有四個耶穌會聖徒,每個重400公斤,[7]每個銅像的底座上均有代表其名字的字母(圖6、7、8、9)。鑑於該等耶穌會聖徒於一般人而言不太熟悉,現就其生平簡述如下。

二、耶穌會四聖徒

聖方濟各.波爾日亞(St. Francis Borgia), 1510-1572
耶穌會第三任會長。其為西班牙甘迪亞(Gandia)公爵之子,1543年繼承父親頭銜,但那時他即已顯露要過宗教生活的跡象。神聖羅馬帝國皇帝查理五世曾指定他為卡泰隆尼亞總督,但他在妻子去世以後,於1551年散盡家財加入耶穌會。作為是耶穌會創立人羅耀拉的顧問和朋友,負責籌建過許多學校和學院,包括著名的羅馬學院。1565年,他被任命為耶穌會駐西班牙、葡萄牙以及印度的總專員。1572年去世後,於1634年被教廷封為真福品,1671年由教宗克萊門十世(Clement X)冊封為聖徒。[8]

聖依纳爵.羅耀拉(St. Ignatius of Loyola), 1491-1556
耶穌會創立人。生於西班牙羅耀拉城堡的巴斯克貴族家庭,少年曾擔任國王侍從多年,1521年為王室軍隊作戰而致腿部傷殘,翌年拋開一切財富與權勢,離家隱修近十個月,1534年在巴黎求學期間,與六名誓守清貧、貞節和服從教宗為宗旨的同道創立耶穌會。1556年去世後,於1622年被教廷封聖,1929年11月20日又由教宗宣佈為所有靈修者的主保。[9]

聖方濟各.沙勿略(St. Francis Xavier),1506-1552
生於西班牙納瓦拉(Navarre)沙勿略城堡,長大後往巴黎進修並結識羅耀拉,1534年立誓獻身天主。[10]作為“教廷遠東使節”,他在1541年7月從里斯本出發,次年到達果阿,後來又到了馬六甲,最終於1549年8月15日,在日本人犯安日祿(Anjiro)陪同下到達日本沿海的鹿兒島商埠,在日本深深感到了中華文化在東方的影響,回到果阿之後,便向葡王提出到中國的計劃,獲准後他於1552年4月14日離開果阿前往中國,並在8月到達廣東臺山縣的上川島,然而他卻未能進入廣州,到了12月2日晚上,因患瘧疾、發高燒終於在次日躺在一塊大石上溘然長逝。[11]1622年封聖,隨後獲宣告為在外地傳道人的主保。[12]

聖類思.公撒格(St. Luis Gonzaga),1568-1591年
生於義大利倫巴第(Lombardy)卡斯基洛尼城堡(Castiglione della Stiviere),曾為西班牙宮廷的的侍從,在西班牙加入耶穌會。1584年他回到義大利,勤奮地學習哲學和數學,表現了優異的學養,1591年,義大利發生饑荒和瘟疫,儘管身體虛弱,他還是投身於救治病人的慈善事業,但不幸感染得病去世,時年僅二十三歲。1605年被封為真福品,1726年被封為聖徒,教會宣佈他是年輕的學生和基督徒的主保。[13]

圖10 耶穌會聖徒像顏漆效果圖,引自Guillén-Nuñez, César, Macao's Church of Saint Paul : a glimmer of the Baroque in China ,p.124-125.

根據費雷拉(Antonio Ferreira)在澳門撰寫的1644年年度報告,這四位耶穌會聖徒的銅像“手和臉都塗成紅色,與身體一樣長度的祭披則進行了鍍金,沒有其他的顏色。” [14] (圖10),而在2017年對沙勿略、公撒格銅像的修復工作中,專家發現前者的眼部等部位仍保留顏漆的痕跡(圖11)。[15]另外,學者普遍認為這些銅像由當時的澳門王家鑄造廠(Fundição Real de Macau),即博卡羅(Manuel Tavares Bocarro)的鑄炮廠鑄造。[16]

圖11 修復專家發現沙勿略像的眼部等部位仍保留顏漆的痕跡
引自《大三巴銅像修復》,澳門廣播電視股份有限公司,《澳視新聞檔案》,http://www.tdm.com.mo/c_video/play_video.php?id=35243,2017年12月22日。

三、 宗教改革運動與銅像裝飾

在教堂正立面上以銅像作裝飾並不是傳統教堂建築所採用的手法,而要了解出現如此豐富的裝飾藝術的箇中緣由,無疑需要考察當時的歷史背景。1517年10月31日,馬丁.路德(Martin Luther)將他所寫對贖罪券的九十五條論綱看法,張貼在威登堡大學(Wittenberg University)的教堂門口,席捲整個歐洲的宗教改革由此正式拉開序幕。這個運動同時促使了天主教會進行自身內部改革,以回應新教帶來的影響,就在宗教改革的浪潮衝擊着羅馬教廷的威信之際,羅耀拉成立耶穌會,並於1540年得到羅馬教皇保羅三世(Paul III)頒發教諭:正式批准耶穌會成立。

關於耶穌會的創立,一再有學者認為不應被冠以反宗教改革之名,但即便如此,這些學者並未回避耶穌會創立時正值宗教改革運動剛興起此一重要歷史背景,如彼得·克勞斯·哈特曼(Peter C.Hartmann)稱:

“創立耶穌會時,天主教會正面臨着有史以來最大的危機。半壁西方世界背離了天主教,或行將分裂出去。這其中包括中歐大部分、整個斯堪的那維亞、英格蘭和蘇格蘭,甚至在法蘭西、匈牙利和波蘭,新教在16世紀也贏得越來越多的支持者。[17]


而另一位反對“反宗教改革”說的學者柯毅霖(Gianni Criveller)同樣並未忽視宗教改革對令耶穌會產生的作用:

“巨大的政治與文化運動席捲歐洲,宗教與教會發生了深刻的變化。南歐和北歐對宗教革新各自做出不同的反應。這一革新被人們很不恰當地稱為消極性的反宗教改革運動。這確實是一場巨大的教會革新運動…帶來了一個非常重要的結果,那就是誕生了新的宗教團體。[18]

可見,這些學者從未否認耶穌會和宗教改革之間千絲萬縷的關係。

事實上,正是精神追求的不同直接影響了藝術觀念的差別。新教主張簡化宗教儀式,反對教堂中的神秘氣氛,反對聖像崇拜,所以教堂內的聖像聖畫雕塑和彩色玻璃窗等裝飾物均被摒棄。

尼采(Friedrich Wilhelm Nietzsche)曾經評價說:馬丁路德對教會弊端疾惡如仇,致使他對教會創造的一切美好事物——雕刻、繪畫和教堂裝飾藝術深惡痛絕。傳說,1511年路德去羅馬覲見教皇,正趕上教皇大興土木,中世紀破爛的房屋被推倒,文藝復興風格的宏偉規劃正在進行。站在聖彼得大教堂前面的路德黯然神傷,因為不知為了修建這座教堂要花費他的德國老鄉多少血汗!總而言之,新教教堂崇尚簡樸,通常是一個簡單寛敞的長方形空間。[19]

與之對抗,天主教在1563年特蘭托大公會議(Council of Trent)上重申聖像的重要意義,強調可以通過一切藝術手段傳播信仰。作為最主要的藝術贊助者——羅馬教廷以羅馬城為典範,支持耶穌會在世界各地建造教堂,推動視覺藝術的發展。於是,集繪畫、雕塑、建築為一體的巴羅克教堂藝術應運而生。當時的歐洲建築師與教皇攜手同心,傾情於教堂設計。

大師阿爾伯蒂(Alberti)的感言極具代表性,他說

“在建築的整個範圍內,除了教堂的佈局和裝飾外,沒有任何東西值得我們傾注更多的思考、關注和智慧。因為建造精美壯觀的教堂,城市就能夠擁有最宏偉、最高貴的建築。它還是神的棲身之地。” [20]

而聖母堂作為一座耶穌會教堂,無疑地帶着時代的烙印,宗教改革對當時的教廷提出了種種的批評,比如說反對聖像的設立,因為他們認為這違背了聖經中“不可為自己雕刻偶像” [21]的教導;而天主教崇拜聖母的作法更是飽受宗教改革者的詬病,被指和聖經中“不可有別的神” [22]的命令相衝突,凡此種種,天主之母教堂都作出了回應,其建築採取了和新教教堂完全相反的路線,不僅雕刻裝飾豐富,而且為我們留下了保存至今,前壁立面上包括聖母在內多達七尊銅像。

注釋:
[1] [葡]費爾南·格雷羅神父(Fernão Guerreiro):《耶穌會神父事務年度報告》,《文化雜誌》(澳門)1997年夏季刊(總第31期),第127頁。
[2] 許政:《澳門宗教建築》,北京:中國電力出版社,2008年,第19頁。
[3] [葡]多明戈斯·桑托斯著,孫成敖譯:《澳門──遠東第一所西方大學》,澳門:澳門基金會,1994年,第45頁。
[4] Louise do Rosário, “Conservator breathes new life into Ruins of St. Paul’s statues”, Macao Magazine, Macao, Vol. 44, (January 2018),pp.69.
[5] Louis Antonin Berchier著,Gonçalo Xavier、龍裕琛譯:《澳門大三巴牌坊的奧秘》,澳門:謎出版及發行有限公司,2010年,第39、40頁。
[6] [葡]寇塞羅(Gonçalo Couceiro):《大三巴牌坊的裝飾藝術》,吳志良、金國平、湯開建主編:《澳門史新編──第四冊》,澳門:澳門基金會,2008年,第1317頁
[7] Louise do Rosário, “Conservator breathes new life into Ruins of St. Paul’s statues”, Macao Magazine, pp.69.
[8] 顧衛民:《澳門耶穌會天主之母(大三巴)教堂正立面藝術圖像的再描述》,《文化雜誌》(澳門)2015年春季刊(總第94期),第81頁。
[9] Louis Antonin Berchier著,Gonçalo Xavier、龍裕琛譯:《澳門大三巴牌坊的奧秘》,第50、51頁。
[10] Louis Antonin Berchier著,Gonçalo Xavier、龍裕琛譯:《澳門大三巴牌坊的奧秘》,第51頁。
[11] 關俊雄:《“耶穌會東亞系統”初探》,《行政》(澳門)2013年第3期,第637-639頁。
[12] Louis Antonin Berchier著,Gonçalo Xavier、龍裕琛譯:《澳門大三巴牌坊的奧秘》,第51頁。
[13] Louis Antonin Berchier著,Gonçalo Xavier、龍裕琛譯:《澳門大三巴牌坊的奧秘》,第52頁;顧衛民:《澳門耶穌會天主之母(大三巴)教堂正立面藝術圖像的再描述》,《文化雜誌》,第81頁。
[14] Guillén-Nuñez, César, Macao's Church of Saint Paul : a glimmer of the Baroque in China,Hong Kong : Hong Kong University Press,2009,p.123.
[15] 《大三巴銅像修復》,澳門廣播電視股份有限公司,《澳視新聞檔案》,2017年12月22日(http://www.tdm.com.mo/c_video/play_video.php?id=35243)。
[16] 金國平、吳志良:《澳門博卡羅鑄砲場之始終》,《鏡海飄渺》,澳門:澳門基金會,2001年,第275-283頁;[葡]寇塞羅(Gonçalo Couceiro):《大三巴牌坊的裝飾藝術》,《澳門史新編──第四冊》,第1316頁;Louis Antonin Berchier著,Gonçalo Xavier、龍裕琛譯:《澳門大三巴牌坊的奧秘》,第30頁;顧衛民:《澳門耶穌會天主之母(大三巴)教堂正立面藝術圖像的再描述》,《文化雜誌》,第82頁。
[17] [德]彼得·克勞斯·哈特曼(Peter C.Hartmann)著,谷裕譯:《耶穌會簡史》,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03年,第23頁。
[18] [意]柯毅霖(Gianni Criveller),王志成等譯:《晚明基督論》,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99年,第44頁。
[19] 許政:《澳門宗教建築》,第73頁。
[20] 許政:《澳門聖保祿教堂―近代中國的第一座巴羅克建築》,《文化雜誌》(澳門)2010年春季刊(總第74期),第71頁。
[21]《聖經,出埃及記》(新教和合本),第20章4節。
[22] 《聖經,出埃及記》(新教和合本),第20章3節。


更新日期:2020/04/03

作者簡介

關俊雄

主要研究方向為澳門歷史文化、文化遺產、考古,已於本澳及內地學術期刊發表十餘篇相關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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