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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旅館太差該怎樣辦?總督在嗎?可以來救救嗎?—— 法國貴族筆下的“天朝摩納哥”,1867年

歷史回眸    |    勞加裕

1867年2月11日,三名法國旅行者——德波瓦、皮爾和福威勒從香港來到澳門旅遊,遊歷過新生的香港後,他們來到葡萄牙人古老的港口——澳門。這幾位旅者雖然只留在澳門短短三天,但他們更希望在城市裡探索,如華人的紅燈區和賭場;但在此之前,德波瓦需要先解決住宿問題,而好友竟然是向澳門總督求助?!

圖1 1870年代的南灣(圖片來源:《文化雜誌》中文版第7、8期,頁33)

1867年2月11日下午2點左右,德波瓦(Ludovic de Beauvoir)與兩位同伴氣沖沖地來到碼頭,總算趕搭上“火梭”號輪船(Fire Dart) [1] 。在登上碼頭前,他們還在跑馬場沉迷觀看賽馬,差點捨不得走人,但再不離開便趕不上前往澳門的船了。

話說起來,德波瓦與好友皮爾(Pierre Philippe Jean Marie d' Orléans),以及水手福威勒(M. Fauvel)的旅行已經近一年了。這三名法國人在1866年離開格雷夫森德(Gravesend)碼頭,計劃出走前往澳洲。在遊歷過澳洲和爪哇,他們踏上到中國的旅途,而香港是中國之旅的第一站。遊歷過這個新生的海港之後,他們再到古老的葡萄牙人城市——澳門,希望能低調地體驗澳門、感受當地的風土人情。

雖然德波瓦等人留在澳門只有短短的三天,但他們闖入過華人賭場、體驗過官方旅行團、與觀音堂的和尚聊天,更重要是親身見識到“豬仔港”的黑暗和殘酷一面。

過大海,有如生死之旅

德瓦波三人登上“火梭”號後,船上除了這些歐洲人之外,更多的乘客是華人,但這些外國人心裡難免有所懷疑,因為他們聽過不少有關過大海的危險傳聞。

在2020年,過大海是一趟車程的事;
在2010年,過大海是一小時船程的事;
在1867年,過大海可以是三個半小時的事,或是幾個星期的事,甚至是陰陽相隔的事。

雖然張保仔已經成為歷史,但海盜仍然肆虐珠江口的航運。

在十九世紀中葉,英國、法國和美國的公司積極在中國開拓航運市場,特別是在英法聯軍後,清朝開放了更多通商港,航運需求變得更大。1865年,英國商人德忌利士(Douglas Lapraik)在香港成立“省港澳輪船公司”(Canton, Hong Kong and Macau Steamboat Company),開拓廣州、香港和澳門的航線。為了搶佔客源,“省港澳輪船公司”購入三艘當時美國最先進的內河蒸氣輪船,其中一艘就是德波瓦現在乘坐的“火梭”號 [2]

既然是高級客輪,自然會引起海盜們的關注。德波瓦聽過多宗客輪被劫的事件,包括省港澳客輪公司的客輪,他們已經被海盜“光顧”了三次。他聞說伶仃洋上的小島是海盜們埋伏的好地方,三十艘帆船在狹窄的航道突襲客輪,殺死船上所有人,然後把貨品和行李帶走後把船擊沉。不過,當時的海盜們除了劫走貨物外,也一併把乘客綁架來換取巨大的贖金,所以只要不反抗和準時交錢的話,一般都能活著回家的,最多是去海盜的據點忍受一下 [3]

客輪公司經歷過海盜的“洗禮”後,旗下客船都已武裝起來。德波瓦表示,“火梭”號的船員都配備左輪槍,甲板上也設有一支小炮,只要船長發出訊號,便會開炮反擊。然而,劫船的第一擊並非從船外而是船艙內,因為海盜會扮成乘客混進華人艙內,在適當的時機適當的地點攻擊。

慶幸的是,與德波瓦同行的不是海盜,而是全程抽鴉片的爺們。過伶仃洋時,德波瓦見到無數漁船,也有一些大型的帆船,一家人生活在船上。

恐佈的旅館,不錯的大戲

經歷三個半小時的航程,氹仔和澳門終於出現在水平線上,而此時懸掛在水平線上的還有太陽(大約是下午5:30)。德波瓦見到的澳門,有七、八座建有炮台的山丘,山腳下是無數的房屋,它們建有南歐風格的墻壁並塗上了藍色、綠色和紅色。除了炮台和房屋之外,德波瓦還見到多座建在小丘上的教堂高塔被街區環繞著,在街區外的碼頭有上千艘帆船停泊著。

這就是他們眼中的澳門。

“火梭”號泊在澳門的海岸,當德波瓦下船時見到一群苦力(Coolies)聚集。在這些歐洲人眼中,澳門居住了不少混血兒,也就是今天所指的“土生葡人”,他們身材矮小且瘦弱,淺褐色的臉上長了兩隻如杏仁狀的眼睛。德波瓦形容,土生葡人就是生活在半巫術、半文明的世界之中。

到達目的地後的第一件事,當然是入住旅館。澳門作為一個接待外國人上百年的城市,理應存在一些不錯的旅館,能夠舒適地讓旅行者們休息。然而,德波瓦三人走進狹窄的暗巷中,展開一場無法用文字來形容的旅程,終於來到一家英美式的旅館(全澳只有兩家)。至於房內是甚麼環境,大概如下:

走進房間內,
潮濕又骯髒,
窗門不能開,
臭氣真難受,
蟲蟻隨處走,
你說是旅館,
我說似穀倉。

面對如此嚴峻的住宿環境,德波瓦真的徹底受不了,更何況是與昆蟲和蟑螂共宿一宵,簡直是酷刑!好友皮爾在受不了的情況之下,靜心地想一想,然後火速寫出一封“求救信”,並希望他的“同事”能馬上救他們於苦海中。在等待救援的時間裡,旅館老板找了兩個苦力帶德波瓦和皮爾出外走走,去看看中國人的戲劇,而福威勒則留在旅館中。

德波瓦形容,在澳門街行走好似猴子爬梯一樣,然後他們來到一間木屋,內裡傳出吵鬧的聲音。走入“戲院”裡(清平戲院大概要多等幾年),大廳放著多張小桌,華人就圍坐在桌子吃喝和抽煙。德波瓦無視旁人的目光,選了前排位來坐,現在舞台上正表演雜耍。雖然整個過程音效吵耳,這些法國人全程掩著耳朵觀戲,但第一次看中國戲還是不錯的體驗。可惜,看了一個鐘頭後,戲院突然傳出翻桌聲,似乎有事發生,然後有幾位葡萄牙人入場。

難道是“西洋鬼”來查牌嗎?

皇親貴族微服私遊

圖2 十九世紀賭館內的番攤(圖片來源:《文化雜誌》中文版第7、8期,頁50)

見到幾個葡萄牙人進場,戲院吵鬧的音樂停下來,取而代之是人們的細語爭論。他們身穿正式的禮服,軍帽上有羽飾,心口掛著一堆勛章,似乎這些葡萄牙人的身份不低。事實上,他們是澳門總督柯高(José Maria da Ponte e Horta)的副官,還有一名是軍艦艦長,確實是一支政府代表團。他們走入戲院裡,當時德波瓦和皮爾只是隨便的打扮,華人在議論”葡萄牙人來捉他們嗎?”然後,葡萄牙軍官非常謙恭地向皮爾問候,並邀請他們今晚轉到總督官邸入住。

等等……德波瓦不是法國年青旅行者嗎?為何突然受到如此高規格接待?雖然德波瓦和皮爾只是旅行者,但事實上他們的身世不太簡單。

德波瓦伯爵,出身於法國奧爾良的貴族家庭,今年二十歲,他是這次旅程的“主推手”,也是記錄者(這是為何他的存在感最高)。

皮爾,龐蒂埃弗爾公爵(Duke of Penthièvre),其父是法國儒安維爾親王弗朗索瓦.奧爾良(François d'Orléans, Prince of Joinville),而皮爾的祖父就是法國國王路易—菲利普一世(Louis Philippe I)。皮爾除了是法國皇族之外,身上帶有葡萄牙皇室的血統,他的外祖父是葡萄牙國王佩德羅四世(Pedro IV of Portugal,也就是巴西皇帝佩德羅一世)。不過,皮爾能夠找澳門總督求救,並非動用皇族特權,卻是以軍官的身份。

圖3 皮爾,龐蒂埃弗爾公爵(Duke of Penthièvre)。(圖片來源:https://upload.wikimedia.org/wikipedia/commons/c/c0/Penthi%C3%A8vre_Pierre.JPG)

皮爾曾經打算加入美國海軍,希望能大展拳腳,但後來由於美國與祖國法國開戰(即1861年的法墨戰爭),只能退出美國海軍。不過,皮爾還是不想放棄軍旅生涯,於是轉到自己的表兄——葡萄牙國王路易斯一世(Luís I of Portugal)的海軍中再次服役。在他與德波瓦開始旅行之前,他是葡萄牙軍艦”巴爾托洛梅烏.迪亞士”(Bartolomeu Dias)號的上尉(lieutenant),而他是請假去旅行的(請了三年假去環遊世界)。因此,皮爾現在仍然是一名葡萄牙海軍軍官(有特權真是可以為所欲為)。

另外,留在旅館的福威勒,則是跟隨皮爾出遊的水手(兼隨從),但這名四十五歲的大叔像老爸一樣全程照顧著這兩位年青貴族,可惜他在返國途中病逝。

皮爾面對澳門總督的熱情招待,但考慮到現在跟他們走的話,便無法繼續深入華人區,體驗澳門獨有的風土人情,於是他們與總督副官相約在明日中午見面。

“天朝的摩納哥”

在明日中午前,德波瓦還可以在澳門自由行,而來到澳門當然要入一入賭館觀摩,畢竟這裡是“天朝的摩納哥”(Monaco of the Celestial Empire)。

賭館所在的街區,街道顯然是比較清潔,而街上掛上奪目的燈籠。賭場吸引無數海南、廣東和福建的富人來玩遊戲,如”紅與黑”賭局(原文為”Trente et Quarante”,又稱為Rouge et Noir),而賭館內聚集了幾百人。即使已經來到深夜,但紅燈區仍然有不少有錢人出沒,人人提著個大燈籠。

圖4 德波瓦和皮爾在回程的途中被人跟蹤。(圖片來源:《文化雜誌》中文版第23期,頁15)

見識過“天朝的摩納哥”之後,德波瓦感到相當滿足,準備回到自己的“營地”休息。然而在回程期間,他們遭到六名華人跟蹤,畢竟他們在戲院如此大動靜,不排除有人打算搶劫。他們在城內不斷地走,可能出於對歐洲城鎮的直覺,他們來到一座炮台前。皮爾用葡文與炮台的士兵聊了幾句,跟蹤者見勢色不對,只好放棄獵物離開。

現在,德波瓦和皮爾經過刺激的一天,總算回到旅店裡。雖然有無數昆蟲與他們同居,但想想在澳洲大平原紥營的日子,已經沒有甚麼可怕,然後就睡了。

注釋:
[1] 德波瓦在遊記中並沒有提及起航時間,但香港往澳門的航班在週一至週六為上午八時及下午二時起航,因而推斷他們於下午二時離開香港碼頭。吳志良、湯開建和金國平編,《澳門編年史》第四卷:清後期(1845 – 1911),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2009,頁1765 – 1766。
[2] 呂實強著,《中國早期的輪船經營》,台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1962,頁140。
[3] (美)安樂博(Robert Antony)著,張蘭馨譯,《海上風雲:南中國海的海盜及其不法活動》,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3,頁67 – 68。

參考資料:
Beauvoir, Ludovic, A Voyage around the World: Java, Siam, Canton, London: John Murray, Albemarle Street, 1870, p322 – 356.
Denys Lomard著,李長森譯,《德.波瓦公爵在澳門,1867年2月》,《文化雜誌》中文版第23期,1995年夏季,頁11 – 22。


更新日期:2020/0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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